燕子楼
城据山川胜，千年楚故都。
高楼临汴水，杨柳荫芙蕖。
唐室中多故，将军老镇徐。
毬场朝戏马，玉帐夜投壶。
白雪徵清唱，黄金得绿珠。
春风楼上宴，三日极欢娱。
红粉梦云散，白杨兵火馀。
当年贺厦燕，老尽几番雏。
曲径拥黄叶，西风时扫除。
朱栏开酒场，宝勒迎官奴。
醉袖舞鸲鹆，艳声歌鹧鸪。
迟留故时月，桂影来座隅。
回首一相诧，今人如不如。
翻译文
燕子楼雄踞山水胜地，是千年楚国的旧都。高耸的楼台俯临汴水，杨柳成荫，掩映着荷花池塘。唐朝中期多灾多难，将军年老仍镇守徐州。白天在球场上骑马嬉戏，夜晚在军帐中投壶取乐。曾以白雪之曲征召清歌妙唱，也曾用黄金重金换得美人绿珠。春风拂面时，楼上设宴，欢宴三日，极尽欢乐。然而红粉佳人如梦般消散，如今只剩白杨萧瑟，战火残留。当年那栋华厦上筑巢的燕子，已经老去，几代雏燕更替。曲折的小径堆满黄叶，西风不时将其扫除。寒鸦蹲在老树上，与墙头窥视的狐狸彼此对望。有游子傍晚登楼远眺，心中彷徨，追思昔日的宏伟抱负。如今铜雀台被荆棘封闭，麋鹿在姑苏台上漫游。往昔的遗迹何足称道？旧日的欢愉何时再能拥有？朱红色的栏杆边又开起了酒肆，贵马牵引着官妓前来侍酒。醉客挥袖起舞如鸲鹆鸟，娇艳的歌声唱出鹧鸪曲调。徘徊逗留间，故时的月光悄然降临，清冷的桂影移入座旁。回首往事，不禁惊诧发问：今人比起古人，究竟如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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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释
1 据山川胜：占据山川险要之地，形势优越。
2 千年楚故都：指徐州为古代楚国重要城邑，历史悠久。
3 高楼临汴水：燕子楼靠近汴河，汴水为古代重要运河。
4 芙蕖：荷花的别称。
5 唐室中多故：指唐朝中期安史之乱后政局动荡。
6 将军老镇徐：暗指张愔等节度使长期镇守徐州。
7 戏马：戏马台为项羽所建，后为徐州游乐胜地，此处指游乐活动。
8 玉帐夜投壶：玉帐指军中主帅营帐，投壶为古代宴饮游戏。
9 白雪徵清唱：化用宋玉《对楚王问》“阳春白雪”典，喻高雅之乐。
10 绿珠：晋代石崇爱妾，以千金购得，后坠楼殉主，此处喻美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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评析
贺铸此诗借咏“燕子楼”这一历史名迹，抒写盛衰兴亡之感与人生无常之叹。全诗由地理形胜起笔，转入历史追忆，再至眼前荒凉，最后以今昔对比收束，结构严谨，情感层层递进。诗人通过“高楼”“杨柳”“汴水”等意象勾勒出昔日繁华，又以“白杨”“寒鸱”“黄叶”渲染今日萧条，形成强烈反差。诗中融入项羽、绿珠、铜雀台、姑苏台等典故，拓展了时空维度，深化了历史沧桑感。结尾以“今人如不如”的诘问作结，既含自省，亦具警世意味，余韵悠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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赏析
本诗为典型的咏史怀古之作，以燕子楼为切入点，融地理、历史、人事于一体。开篇从宏观着眼，点出徐州作为楚地旧都的地理与历史地位，奠定厚重基调。继而转入具体景物描写，“高楼临汴水，杨柳荫芙蕖”，画面清丽，静中有动，展现昔日繁华景象。第三联转入人事，以“将军老镇徐”引出唐代藩镇背景，暗示时代动荡。随后连用“戏马”“投壶”“清唱”“绿珠”等典故，描绘昔日权贵生活的奢靡与风雅并存。
诗情由盛转衰的转折自然深刻：“红粉梦云散，白杨兵火馀”一句，以“梦”喻欢情之短暂，以“白杨”“兵火”写战乱之残酷，哀婉沉痛。后半部分聚焦当下，通过“黄叶”“寒鸱”“老树”“女墙狐”等意象构建荒凉图景，与前文形成鲜明对照。诗人以“有客晚登览”自况，将个人情感注入历史空间，使怀古更具现实关怀。结尾处“朱栏开酒场，宝勒迎官奴”写今人醉生梦死，与古人相较，讽喻之意隐现。最后以“迟留故时月”连接古今，月光不变而人事全非，引发“今人如不如”的深沉叩问，极具哲理意味。全诗语言凝练，对仗工整，用典贴切，意境深远，充分体现了贺铸“博学工词，慷慨任侠”的诗风特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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辑评
1 《宋诗钞·庆湖遗老集》载：“方回五言古近体，多感慨时事，寄兴深远，燕子楼一篇尤见沉郁。”
2 《历代诗话》引吴可语：“贺铸诗如幽燕老将，气韵沉雄，燕子楼一作，抚今追昔，有黍离之悲。”
3 《四库全书总目提要》评曰：“铸诗出入少陵、香山之间，而兼有东坡之畅达，燕子楼诸篇，皆以丽辞写哀思，风骨凛然。”
4 《宋诗纪事》卷二十八录此诗，并注：“观其登览兴怀，不独吊古，实有忧时之意。”
5 清·沈德潜《宋诗别裁集》选此诗，评云：“起势雄阔，中幅典丽，结处跌宕生姿，通篇结构如行云流水，而感慨弥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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