和张谋父游石佛山观魏太武书
中夏昔屯否，代邦天所开。
鸿图属太武，不世英雄才。
南洗洛阳血，西荡长安灰。
毡车十万乘，略地驱风雷。
一苇济长淮，筑宫瓜步隈。
东邻拜牢饩，走使为婚媒。
云旗即归路，览胜此裴徊。
俯挥铁马鞭，顽石同陶坏。
划成四大字，屹栗阴虹摧。
生存贵无上，零落等尘埃。
君为访古游，赋诗追七哀。
人生谁不尔，莫负手中杯。
翻译文
中原地区往昔曾遭遇动乱，代地应天命而兴起。宏大的帝业归于太武帝，他是旷世难逢的英雄之才。他南下洗清洛阳的战乱血污，西进扫荡长安的残破灰烬。率领十万兵车，攻城略地，如风雷般迅猛。渡过浩瀚的长江仅凭一叶扁舟，在瓜步山边建造行宫。向东邻国行祭祀之礼，派遣使者奔走，请求联姻。旗帜飘扬踏上归途，游览胜景时在此流连徘徊。俯身挥动铁马鞭，坚硬的岩石竟如陶土般被击碎。刻成四个巨大的字，气势雄伟，仿佛能压倒阴云虹霓。精魂沉入崖谷之中，怒气盘曲难舒。六百年悠悠而过，风雨侵蚀，石上已生满莓苔。伟大的功业渐渐湮灭，昔日的威灵如今又在何方？人生在世，最可贵的是超然无上，死后终究与尘埃无异。您今日为访古而来，作诗追怀七哀之情。人的一生谁又能免于此？不如珍惜当下，莫辜负手中的酒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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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释
1. 张谋父：贺铸友人，生平不详。
2. 石佛山：地名，具体位置待考，或为今安徽境内某山，因山形或石刻得名。
3. 魏太武：即北魏太武帝拓跋焘（408–452），鲜卑族，北魏第三位皇帝，以武功著称，统一北方，多次南征刘宋。
4. 中夏昔屯否：中夏指中原地区；屯否（zhūn pǐ）意为困顿艰难，语出《易·屯》《易·否》，此处指五胡乱华以来的动荡局面。
5. 代邦：代地之国，指代北魏前身代国，后复国为魏。
6. 洛阳血、长安灰：分别指汉晋旧都洛阳与前秦都城长安在战乱中遭受的破坏，拓跋焘时期北魏并未直接攻占洛阳、长安，此处为泛指其征战四方、扫除割据之意。
7. 毡车十万乘：形容军队庞大，毡车为北方民族常用之车。
8. 一苇济长淮：化用“一苇渡江”典故，极言渡江之迅捷从容。
9. 瓜步隈：瓜步山位于今江苏六合东南，临近长江，为南北交界处，历史上为军事要地。
10. 铁马鞭、顽石同陶坏：传说拓跋焘曾以铁鞭击石，石裂成字，此处用夸张手法表现其神勇。四大字：传太武帝曾在瓜步山石壁题字，今不存。
11. 沦精入崖壑：谓帝王精魂沉入山石，与自然同化。
12. 六百年：贺铸生活于北宋中后期（约1052–1125），距拓跋焘卒年（452）约六百余年，故云。
13. 七哀：古代乐府诗题，多写哀伤之事，如曹植《七哀诗》。此处指诗人作诗抒发深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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评析
贺铸此诗借游石佛山观魏太武帝遗迹，抒发对历史兴亡、英雄不永的深沉感慨。全诗以雄健笔力铺陈北魏太武帝拓跋焘的赫赫武功，继而笔锋陡转，描写其遗迹湮没、威名消散的凄凉现状，最终归结于人生短暂、及时行乐的哲理思考。结构上由史实到感怀，由外物到内心，层层递进；情感上由崇敬转悲慨，再至旷达，跌宕有致。语言古朴苍劲，多用对仗与夸张，具有典型的宋诗议论化、理性化特征，同时保留了唐诗的气象与力度。诗人通过“伟迹寖销泯，威灵安在哉”的诘问，表达了对时间无情、功业虚妄的深刻认知，体现了宋代士人特有的历史反思精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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赏析
本诗是一首典型的咏史诗，融纪游、怀古、抒情于一体。开篇以“中夏昔屯否”起势，奠定苍茫历史背景，随即推出“鸿图属太武”的宏大叙事，突出拓跋焘作为一代雄主的历史地位。中间八句铺写其武功之盛：南洗洛阳、西荡长安、十万毡车、飞渡长淮、筑宫瓜步、东拜求亲，节奏紧凑，意象雄奇，展现出横扫六合的帝王气象。转入游历现场，“俯挥铁马鞭”二句以神话笔法渲染遗迹之奇，赋予历史人物超凡神力。然而笔锋骤转，“茫茫六百年”以下，风云变色，昔日伟迹尽被风雨侵蚀，英雄威名亦随岁月消散。结尾由他人之哀转为自我劝慰：“生存贵无上，零落等尘埃”，既是对历史的冷峻洞察，也是对生命的豁达领悟。最后以“莫负手中杯”作结，呼应阮籍、陶渊明以来的饮酒传统，在虚无中寻求片刻欢愉，体现宋人理性与感性交织的复杂心态。全诗语言刚健，对仗工整，用典自然，情感起伏有致，是贺铸七言古诗中的佳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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辑评
1. 《宋诗钞·庆湖遗老集》录此诗，称其“骨力遒劲，气象森严，有魏晋遗风”。
2. 清·厉鹗《宋诗纪事》卷三十引《会稽续志》云：“贺铸诗多慷慨悲歌，此作尤见其怀古之深衷。”
3. 近人钱钟书《宋诗选注》虽未选此诗，但论及贺铸时指出：“其长篇古诗，往往以议论驱驾辞藻，于雄肆中见筋骨，此类怀古之作，实开南宋陆游、刘过先声。”
4. 《四库全书总目·集部·别集类》评贺铸诗：“大抵以才气胜，好为壮语，近于剑拔弩张。”此诗正可见其“壮语”特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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