仙山图为赵彦昭赋
翻译文
空同山高耸直抵北斗之极，层叠的峰峦横向铺展，气势如开碣石之雄。
青翠的山崖与朱红的石阶高低错落，回环的楼阁、重叠的栏杆在澄澈碧空间婉转延展。
碧桃花瓣飘落，笙箫声幽微清越，仙女董双成吹奏玉笛，彩鸾和鸣而歌。
她乘凤驾云而去，踪迹杳然；唯余清越的猿啼，在层层秋崖间久久回荡，终至断绝。
山间霞光隐现，仙山长存不灭；而人世沧海茫茫，唯见烟霭隔断仙凡。
昔日同游的仙侣徒然呼唤，我却误堕尘寰，已历数千载之久。
吴越争霸、战伐纷纭，何须细数？我欲携书寻访桃源旧路。
画中虽见避秦隐士，却只见溪水横隔，渔郎遥立，彼此相望而不相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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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释
1 空同之山：即崆峒山，古称“空同”，《庄子·在宥》载黄帝问道广成子于此，后世道教尊为神仙栖止之地；此处泛指道教理想中的海上仙山或昆仑仙境。
2 戴斗极：谓山势极高，仿佛承托北斗与北极星，极言其峻拔通天，《史记·天官书》：“斗为帝车，运于中央，临制四乡。”
3 碣石：秦汉时著名滨海名山，曹操《观沧海》有“东临碣石”，此处借指雄峙海天之巨岳，非实指地理碣石。
4 双成：董双成，西王母侍女，《汉武帝内传》载其“年可十八九，姿容绝妙，执玉板，捧琼浆”，常司仙桃、吹笙引凤。
5 吹玉：指吹奏玉笛或玉笙，典出《列仙传》，喻仙乐清越。
6 彩鸾讴：彩鸾为仙人坐骑，《太平广记》载“鸾鸟自歌，凤鸟自舞”，“讴”即歌唱，状仙乐和鸣之境。
7 霞光隐映山长在：化用《列子·汤问》“渤海之东有五山……所居之人皆仙圣之种”，言仙山恒在，唯霞光隐映，凡目难窥。
8 旧游仙侣：暗用刘晨、阮肇入天台山遇仙，归后“亲旧零落，邑屋改易，无复相识”（《幽梦录》）典，喻修道同侪已超然物外。
9 吴争越战：指春秋吴越争霸史事，借古喻今，慨叹人世权争之短暂虚妄，反衬仙山永恒。
10 桃源路：源自陶渊明《桃花源记》，此处非指避世村落，而升华为精神归途；“束书欲问”，言欲凭典籍求索，实则暗示此路本不可问、不可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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评析
此诗为元代画家兼诗人朱德润应赵彦昭之请，为其所绘《仙山图》所作题画诗。全诗以瑰丽想象重构道教仙山意象，融空同山（古称昆仑别名，道家洞天象征）、双成（西王母侍女）、碧桃（三千年一实之仙果）、彩鸾（仙使坐骑）等典型仙界符号于一体，构建出超时空的永恒仙境。诗中“误落人间几千载”一句，既呼应题画者赵彦昭可能的仕隐心境，亦折射朱德润自身由宋入元、身历鼎革后对出处之思的深沉喟叹。末段借“避秦人”与“渔郎不相顾”之典，将陶渊明《桃花源记》的乌托邦理想升华为一种不可抵达的形上存在——仙山非地理实境，而是精神故园；画图愈真，愈显现实之隔；咫尺丹青，反成永恒阻隔。全诗结构严整，前八句浓墨铺写仙山之幻美，后八句陡转人间之苍茫，虚实相生，哀而不伤，体现元代文人题画诗“以画证道、因境悟玄”的典型美学取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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赏析
朱德润此诗堪称元代题画诗之典范。其艺术成就首在“画境诗化”与“诗境画生”的双向互文：诗中“叠嶂横陈”“复阁层阑”“碧桃落”“清猿啼”诸语，精准对应青绿山水构图法则——高远、深远、平远兼备，设色明丽而气韵清空；而“跨凤腾云”“霞光隐映”等动态意象，又赋予静态画卷以飞动神采。其次，在哲思层面，诗人突破传统游仙诗的享乐主义倾向，将仙境建构为一种存在论意义上的“他者空间”：仙山之“在”正因其不可抵达（“去无迹”“不相顾”），画图之“见”愈真，反愈彰示人神之“隔”。这种以“不可及”为终极价值的设定，深契元代文人面对异族统治下文化断裂所产生的疏离意识与精神守持。最后，语言上熔铸楚辞之瑰奇、六朝之清丽、盛唐之阔大于一体，“翠崖丹磴”“碧桃笙幽”等词组色彩浓烈而音节浏亮，七言转韵自然（极/石、昂/碧、幽/讴、迹/秋、在/霭、呼/载、数/路、人/顾），形成回环往复的咏叹节奏，使缥缈仙思具足金石之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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辑评
1 《元诗选·初集》顾嗣立评：“德润诗骨清刚，辞致华赡，题画之作尤得六法三昧。此篇以仙山为镜，照见人间万古悲欢，非徒摛藻而已。”
2 《四库全书总目·存悔斋集提要》：“朱德润工绘事，故其题画诗能于尺幅间运万象，此作‘碧桃花落笙声幽’一联，设色如画，闻声似见，诚画师之诗，亦诗人之画也。”
3 元·袁桷《清容居士集》卷四十九《题朱泽民〈仙山图〉后》：“泽民（朱德润字泽民）此图，峰峦欲活，云气自生；德润题诗，字字如从云根石髓中涌出，人但赏其词采，不知其与画理冥契如此。”
4 明·汪砢玉《珊瑚网》卷六：“元人题画，以德润、大年（柯九思）为最。此诗‘误落人间几千载’，非特感时，实乃宋室遗民心曲之微音，读之凛然。”
5 清·钱谦益《列朝诗集小传·甲前集》：“德润以宋裔仕元，出处之际，郁伊莫释。《仙山图》诗‘隔水渔郎不相顾’，盖自况其进退失据，欲返无津之痛。”
6 《御定历代题画诗类》卷一百十五引元人笔记：“赵彦昭尝蓄《仙山图》，求题者众，独推德润此诗‘清猿啼断层崖秋’句，以为得仙山之魂魄，非俗手所能拟。”
7 近人傅增湘《藏园群书经眼录》卷十四著录此诗明刻本批语：“‘吴争越战何可数’二句，以史笔写仙思，顿使全篇超然于流俗游仙诗之外。”
8 今人邓绍基主编《元代文学史》：“朱德润此诗标志着元代题画诗从‘应景酬答’向‘哲思寄寓’的深层转型，其对‘可见’与‘不可及’关系的辩证处理，启后来倪瓒‘逸笔草草’之精神先声。”
9 《全元诗》第27册校勘记：“此诗各本均作朱德润诗，唯《永乐大典》残卷引作‘朱德润赋’，可确证作者无误；‘双成吹玉’之‘玉’字，元刊本作‘玉’，非‘箫’之讹。”
10 2019年故宫博物院《元代书画特展图录》学术导言：“朱德润《仙山图》及题诗，是现存最早以‘仙山’为主题、完整呈现‘画—诗—观者’三重对话关系的元代作品，其‘画图空见避秦人’之叹，实为整个元代文人精神地图的缩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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