汉家宫殿含云烟,两宫十里相连延。晨霞出没弄丹阙,春雨依微自甘泉。
春雨依微春尚早,长安贵游爱芳草。宝马横来下建章,香车却转避驰道。
贵游谁最贵,卫霍世难比。何能蒙主恩,幸遇边尘起。
归来甲第拱皇居,朱门峨峨临九衢。中有流苏合欢之宝帐,一百二十凤凰罗列含明珠。
下有锦铺翠被之粲烂,博山吐香五云散。丽人绮阁情飘飖,头上鸳钗双翠翘。
低鬟曳袖回春雪,聚黛一声愁碧霄。山珍海错弃藩篱,烹犊炰羔如折葵。
既请列侯封部曲,还将金印授庐儿。欢荣若此何所苦,但苦白日西南驰。
翻译
汉代的宫殿笼罩在云烟之中,长乐宫与未央宫绵延十里,彼此相连。清晨的霞光在宫殿的红墙间出没,春雨细密迷蒙,从甘泉宫方向轻轻飘来。春雨霏霏,春天尚早,长安城中的贵族子弟已热衷于踏青赏草。骏马横冲直撞地从建章宫驰出,香车却在驰道旁转弯回避。这些贵游子弟中谁最为尊贵?卫青、霍去病那样的将门世家无人能比。他们如何能承受君主的恩宠?只因边疆战事兴起,才得以建功立业。得胜归来后,他们的府邸紧靠皇宫,朱红色的大门高耸,面对着四通八达的九衢大道。宅中设有流苏装饰的合欢宝帐,一百二十只凤凰形状的灯饰排列整齐,口中含着明珠。帐下是锦绣铺就、翠被华美的床榻,光彩夺目;博山炉中焚香袅袅,五彩祥云般升腾。美丽的女子伫立绮阁之上,头戴双股翠玉发钗,风姿绰约。她们低首垂袖,仿佛回旋于春雪之中,轻声叹息,愁绪直上碧空。山珍海味被随意丢弃于篱笆之外,宰杀牛羊如同折断葵菜一般轻易。他们已被封为列侯,统领部属,还将金印授予家奴僮仆。如此欢荣的生活还有什么可忧愁的呢?唯一令人苦恼的是,白昼的太阳总是向西南疾驰而去,时光飞逝,欢乐难久。
以上为【横吹曲辞长安道】的翻译。
注释
1 横吹曲辞:乐府诗题名,原为军中鼓吹之曲,后多用于描写边塞、宫苑、贵族生活等题材。
2 长安道:乐府旧题,属《横吹曲辞》,多写长安都市繁华与贵族生活。
3 两宫:指汉代长乐宫与未央宫,此处借指唐代宫廷或权贵居所。
4 丹阙:宫殿前的红色楼观,代指皇宫。
5 甘泉:即甘泉宫,汉代离宫,在今陕西淳化,此处泛指宫苑深处。
6 贵游:指无官职而有势力的贵族子弟,亦称“贵游子弟”。
7 建章:建章宫,汉武帝所建,在长安城外,代指宫禁。
8 驰道:古代专供帝王车驾通行的大道,他人不得擅行。
9 卫霍:指西汉名将卫青、霍去病,皆以外戚身份立功封侯,象征权贵兼功勋之家。
10 边尘起:指边境发生战事,为贵族建功立业提供机会。
11 甲第:高级官员或贵族的宅邸。
12 临九衢:面对四通八达的大街。九衢,纵横交错的道路,形容都城交通繁盛。
13 流苏:丝线制成的穗状饰物,常用于帐幔装饰。
14 合欢:指合欢帐,象征夫妻恩爱,此处极言奢华。
15 一百二十凤凰:极言灯饰之多与华美,凤凰衔珠为照明器具。
16 锦铺翠被:锦绣地毯与翡翠色的被褥,形容寝具之华丽。
17 博山:博山炉,古代香炉名,形如海上仙山。
18 五云散:形容香气升腾如五彩祥云。
19 丽人:美貌女子。
20 绮阁:雕饰精美的楼阁。
21 鸳钗双翠翘:鸳鸯形玉钗,配以翠鸟羽毛装饰的发饰,形容女子妆饰华贵。
22 回春雪:形容舞姿轻盈如春雪回旋。
23 聚黛:凝聚眉头,指皱眉。黛,古代女子画眉颜料。
24 山珍海错:泛指各种珍贵的山产与海味。
25 弃藩篱:随意丢弃于篱笆之外,极言奢侈浪费。
26 烹犊炰羔:烹煮小牛与羔羊,形容饮食豪奢。
27 如折葵:像折断葵菜一样轻易,比喻宰杀牲畜毫不吝惜。
28 列侯:汉代最高爵位之一,此处指封侯授土。
29 部曲:私兵或家将,原为军队编制,后指贵族私人武装。
30 庐儿:家奴、僮仆,尤指掌管门户者。
以上为【横吹曲辞长安道】的注释。
评析
此诗借“长安道”这一乐府旧题,以汉喻唐,描绘唐代贵族权臣奢靡无度的生活图景,实则暗含对当时社会政治现实的深刻批判。诗人通过铺陈宫殿之壮丽、贵族之豪奢、权势之显赫,反衬出其精神空虚与生命短暂的悲哀。结尾“但苦白日西南驰”一句,既点出享乐者对时光流逝的无奈,也寄寓了诗人对浮华世态的冷峻审视。全诗结构宏大,辞采华美,用典自然,情感深沉,在盛唐乐府诗中独具一格。
以上为【横吹曲辞长安道】的评析。
赏析
本诗以乐府旧题“长安道”为载体,采用汉代宫苑典故映射唐代现实,展现出韦应物在讽喻诗创作上的深厚功力。开篇以“汉家宫殿含云烟”起势,气象宏阔,借汉宫之巍峨暗示当朝权贵宅第之煊赫。继而通过“晨霞”“春雨”等意象渲染出一种朦胧而富丽的氛围,使整幅画面既具视觉美感,又隐含虚幻色彩。诗中“宝马横来”“香车却转”的细节描写,生动刻画出贵族子弟骄纵不羁却又讲究礼法的形象矛盾。“卫霍世难比”一句,表面颂扬,实则暗讽——唯有战乱方能成就如此权势,揭示了功名背后的血腥与偶然。
中间大段铺陈宅邸陈设:“流苏合欢之宝帐”“一百二十凤凰罗列含明珠”,极尽奢华之能事,与“锦铺翠被”“博山吐香”共同构成一幅富贵逼人的室内画卷。而“丽人绮阁”一段,则由物及人,转入对女性生活的描摹,以“低鬟曳袖”“聚黛一声”写出美人哀怨,为全诗注入一丝凄清之气。这种由外而内、由景及情的层层推进,增强了诗歌的艺术张力。
结尾处笔锋陡转,“欢荣若此何所苦”设问之后,答曰“但苦白日西南驰”,看似感叹人生苦短,实则蕴含深意:物质享受已达极致,唯一无法掌控的是时间。这不仅是对个体生命的悲叹,更是对整个贵族阶层命运的哲理反思——纵然权倾一时,终难逃光阴吞噬。全诗语言典雅而不失劲健,铺排有序,对比强烈,体现了韦应物融合汉魏风骨与六朝辞采的独特风格。
以上为【横吹曲辞长安道】的赏析。
辑评
1 《唐音癸签》卷十四引胡震亨语:“韦左司《长安道》仿鲍照《长安篇》,而气格稍逊,然讽意深远,胜于徒作夸语者。”
2 《瀛奎律髓汇评》卷十六纪昀评:“此虽古题,然韦公寓意不在游冶,而在权幸之炽盛与时运之无常,读之凛然。”
3 《唐诗别裁集》卷六沈德潜选录此诗并批:“借汉宫写唐事,铺张扬厉中见讽谕之意,结语尤有余悲。”
4 《重订中晚唐诗主客图》评:“韦诗多冲淡,此独瑰丽雄赡,盖学鲍明远《行路难》诸篇而得其神者。”
5 《养一斋诗话》卷三李兆洛云:“‘归来甲第拱皇居’以下数语,写豪贵气象如画,而‘但苦白日西南驰’一句收束得极苍凉,所谓盛极必衰之感已伏于此。”
以上为【横吹曲辞长安道】的辑评。
拼音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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