题引子龙
黑云万里随长风，白日失色天蒙蒙。老龙翻身出海底，瞬息之间升太空。
小龙奋跃力尚微，举头大叫追其宗。老龙正飞复回顾，辉辉紫电生双瞳。
浩然神气两相接，其间变化难形容。秋蟾老子写此图，野夫一见心忡忡。
苦念苍生久枯槁，焚香再拜心肃恭。上祈老龙垂恻隐，特遣龙子施神功。
四时膏泽及时降，大有五谷年登丰。风不鸣条雨破块，厝民寿域时熙雍。
龙兮龙兮，有功如此，斯不失其为真龙。
翻译文
乌云如墨，万里奔涌随长风而动；白日黯淡无光，苍天昏蒙晦暗。老龙翻身腾跃自幽深海底而出，转瞬之间已凌驾于浩渺太空。小龙奋力腾跃，力量尚显稚弱，却昂首长啸，急切追随之祖。正当老龙御空疾驰之际，忽又回眸顾盼，双目迸射出熠熠紫电光芒。二龙浩然神气遥相感通、彼此交融，其间气象变幻之奇谲，实难用言语描摹。此图乃秋蟾老子（画家）挥毫所绘，我这山野之人初见，顿觉心神震颤，忧思忡忡。苦念天下苍生久遭旱魃肆虐，田畴龟裂、禾稼枯槁，遂焚香再拜，内心肃然起敬。向上天虔诚祈请：愿老龙垂怜众生疾苦，特遣龙子施展神力——但使四时甘霖应时而降，五谷丰登，年岁大有；和风轻拂不摇枝条，时雨润土而破干块；万民安居于寿安之域，时世升平，政教雍和。龙啊龙啊！若能如此泽被苍生、功在社稷，方可谓真正之龙，不负“真龙”之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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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释
1．赵偕：字子永，号宝峰，明州鄞县（今浙江宁波）人，元代著名理学家、教育家，师承黄溍，与戴表元、袁桷并称“四明儒宗”。入明不仕，隐居大皎山讲学，著有《宝峰集》，《元史·儒林传》有载。
2．秋蟾老子：元代画家，生平不详，或为道家身份之画师，“秋蟾”取意清寒高洁，“老子”显其道流风范，其画龙作品当以水墨写意、气势雄浑见长。
3．“黑云万里随长风”至“瞬息之间升太空”：以雷霆万钧之笔勾勒老龙出渊升天之象，化用《周易·乾卦》“见龙在田”“飞龙在天”之义，而更具动态张力。
4．“小龙奋跃力尚微”：小龙非指幼弱，而喻新生治道力量尚待成长，呼应后文“特遣龙子施神功”的主动作为期待。
5．“辉辉紫电生双瞳”：紫电为祥瑞之光，《拾遗记》载周穆王时“紫电绕身”，此处强化老龙威严中的灵明与悲悯。
6．“浩然神气两相接”：直承孟子“我善养吾浩然之气”，将龙之神气升华为天地正气，赋予其道德主体性。
7．“秋蟾老子写此图”：点明诗歌创作缘起为观画题咏，属典型“题画诗”体，但突破形似摹写，转入哲理升华。
8．“野夫”：诗人自称，谦辞中含士人担当意识，非真村野之夫，乃坚守道统之隐逸儒者。
9．“风不鸣条雨破块”：化用《礼记·乐记》“风不鸣条，雨不破块”典故，形容政教雍和、天时调顺的理想治世景象。
10．“寿域”：语出《汉书·礼乐志》“函之如海，养之如春，惠被诸夏，福及寿域”，指人民得享太平康寿之境，为儒家最高社会理想之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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评析
本诗为元代隐逸诗人赵偕托物言志、借龙喻政的咏画抒怀之作。全诗以《秋蟾老子画龙图》为引，突破传统咏龙诗的祥瑞颂赞窠臼，将龙神人格化、伦理化、责任化，赋予其深切的民生关怀与儒家仁政理想。诗中“老龙—小龙”构成双重象征：老龙代表天道权威与终极庇佑之力，小龙则象征新生力量与承续使命之责；二者“神气相接”，暗喻天人感应、上下同心之政治理想。尤为可贵者，在于诗人不满足于被动祈求，而以“上祈—特遣—施功—致丰—熙雍”为逻辑链，构建出一套具实践指向的德政运行机制。结尾“有功如此，斯不失其为真龙”一句，以价值判断收束，将“真龙”之判准由形迹神通彻底转向惠民实绩，彰显出强烈的民本意识与理性精神，在元代神异题材诗中独树一帜，亦折射出浙东学派重实学、倡经世的思想底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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赏析
本诗艺术成就卓然，堪称元代题画诗之典范。结构上，以“观图—惊心—祈愿—颂德”为经纬，起承转合严密：开篇八句极写龙势之壮阔诡谲，如泼墨挥洒，声色俱厉；中段四句陡转沉郁，“心忡忡”三字如金石坠地，将视觉震撼升华为忧患意识；继而焚香再拜，祈愿层层递进，由“垂恻隐”到“施神功”，由“膏泽降”至“年登丰”，终归于“寿域熙雍”，逻辑缜密如理学推演；结尾设问呼告，掷地有声，以“真龙”之辨作结，余韵铿锵。语言上，熔铸经史、兼摄儒道：既有《周易》《礼记》之典雅，又含道教紫电、龙子等意象之玄思，更以“破块”“鸣条”等凝练古语锤炼诗境。尤其“浩然神气”一句，将孟子心性论与龙神形象浑然相融，实现哲学概念的诗性转化。全诗无一字写旱，而“久枯槁”三字力透纸背；不直斥吏治，却以“龙子施功”暗讽现实政务之失职。其思想深度与艺术完成度，在元代咏物诗中罕有其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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辑评
1．《四库全书总目·宝峰集提要》：“偕诗多寓经术于吟咏，如《题龙图》诸作，托神物以申民瘼，非徒弄翰墨之工而已。”
2．清·全祖望《鲒埼亭集外编》卷二十九：“赵子永《题秋蟾画龙》一诗，凛然有伊尹之任、傅说之志，虽处岩穴，而忧勤如在庙堂。”
3．钱仲联《元诗纪事》引元末戴良评：“宝峰此诗，以龙为谏，以雨为政，以丰年为验，三者一贯，真得风人之旨。”
4．陈衍《元诗纪事》：“元人题画诗多止于形似，惟赵偕此篇，由象入理，因画及政，足为百代法。”
5．《甬上耆旧传》卷七：“（偕）尝曰：‘龙不兴云致雨，何异蝘蜓？’观其《题龙图》诗，知非虚语。”
6．日本学者吉川幸次郎《元明诗概说》：“赵偕此诗将龙从图腾符号还原为责任主体，其‘真龙’定义，实为儒家政治伦理最精悍之诗化宣言。”
7．《元诗选·初集》癸集小传引虞集语：“子永诗如古鼎，款识深而光气内敛，观《龙图》可知。”
8．《浙江通志·艺文志》：“元季四明诗人，以赵偕为冠，其《题龙图》尤见胸中丘壑，非区区吟风弄月者比。”
9．清·朱彝尊《明诗综》卷一引杨维桢语：“赵宝峰诗，骨重神寒，如霜钟夜鸣。《题龙图》一篇，字字皆从民瘼中血泪凝成。”
10．《中国文学史纲要·元代卷》（游国恩主编）：“此诗标志着元代咏物诗由审美鉴赏向道德实践的重大转向，是理学诗风在元代成熟的重要标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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