摸鱼儿 · 答程雪楼见寄补序
又浮生、平头六十，登楼怅望荆楚。出山小草成何事，闲却竹烟松雨。空自许。早摇落江潭，一似琅琅树。苍苍天路。谩伏枥心长，衔图志短，岁晏欲谁与。梅花赋。
飞堕高寒玉宇。铁肠还解情语。英雄掺与君侯耳，过眼群儿谁数。霜鬓缕。祗梦听、枝头翡翠催归去。清觞飞羽。且细酌盱泉，酣歌郢雪，风致美无度。
翻译文
人生又匆匆过尽，已届六十平头之年，登楼远眺荆楚大地，不禁怅然若失。当年出山为官，不过如一株微不足道的小草，究竟成就何事？徒然辜负了故乡竹影袅袅、松风潇潇的清幽岁月。空怀壮志，自许经纶，却早已如江潭摇落之木，一如琅琊王氏所植琅琅青松般凋零衰飒。苍茫高远的青天之路，唯见老骥伏枥之心长存，而衔图报国之志短促难伸；岁暮年深，此心此志，更欲托付于谁？且赋一曲《梅花》以寄情。
那梅花仿佛自高寒玉宇中飞堕人间，坚贞如铁的胸肠，竟也懂得倾诉深情。英雄肝胆与君侯气概，岂是凡俗之辈所能比拟？放眼当下，群儿碌碌，何足挂齿！双鬓已染霜缕，唯梦中常闻枝头翡翠鸟鸣，声声催我归去。且斟满清冽盱水之泉酿美酒，举杯飞羽，纵情畅饮；放声高歌郢地古调《阳春白雪》，风致之清雅、情韵之美妙，实无以复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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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释
1 程雪楼：即程钜夫（1249–1318），字雪楼，号雪楼道人，建昌（今江西南城）人，元初重臣、文学家，与燕公楠同乡，交谊深厚。
2 浮生：语出《庄子·刻意》“其生若浮”，指人生虚幻短暂，常含慨叹之意。
3 平头六十：古人称六十岁为“平头之年”，谓发已全白，头面平匀，亦作“耳顺”“花甲”之代称。
4 荆楚：泛指长江中游地区，此处特指燕公楠曾任官之地（如湖北、湖南一带），亦暗含屈原行吟故地之文化联想。
5 出山小草：典出《世说新语·排调》“卿乃复作‘小草’”，谢安隐居东山，后应桓温征召出仕，时人以“小草”讥其出山太晚；此处反用，自谦出仕无成，仅如微末小草。
6 琅琅树：化用《晋书·王戎传》“琅邪王氏，世有盛名，琅琅如玉树临风”，亦暗指王羲之《兰亭序》“仰观宇宙之大，俯察品类之盛”，喻自身曾具清标俊骨，今已凋落。
7 衔图：典出《宋书·符瑞志》“龙马衔图而出”，后借指辅佐明主、建立功业之志，此处反衬志向虽存而时不再来。
8 梅花赋：指以梅花为题的辞赋，亦暗用王逸《离骚序》“香草美人”传统，以梅喻高洁守志。
9 翡翠：鸟名，古诗词中常象征归隐之讯，《淮南子》有“翡翠巢于木末”，唐李商隐《柳枝词》“翡翠鸣衣桁”，此处“枝头翡翠催归去”，取其清音警觉、唤人返真之意。
10 盱泉、郢雪：盱泉指盱江之水（燕公楠晚年隐居盱江畔），为实写；郢雪即《阳春白雪》，战国楚国高雅乐曲，宋玉《对楚王问》载“其为《阳春》《白雪》，国中属而和者不过数十人”，喻词人清雅绝俗之志趣与艺术境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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评析
本词为燕公楠答程雪楼（程钜夫）见寄之作，作于其晚年退居江西盱江（今江西南城）期间。全词以深沉老健之笔，抒写六十之年进退两难、忠愤交集的复杂心绪：既追念早年出仕之志，又痛感宦海浮沉、功业未就；既自嘲“小草”微才，又以“琅琅树”“伏枥心”“衔图志”自证精神不坠；终以梅花高洁、翡翠催归、盱泉郢雪等意象，将孤高之守、故园之思、诗酒之适熔铸一体。词中刚柔相济，用典精切而不晦涩，化用杜甫、曹操、庾信、王羲之等典故而浑然天成，体现元代士大夫在异族政权下既持守儒者节操、又寻求精神超越的独特心态。较之宋人咏梅词之清空幽隽，此作更具一种苍劲沉郁的“士气”，堪称元词中兼具思想深度与艺术高度的代表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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赏析
上片以“怅望”起势，时空张力强烈：“浮生六十”直击生命长度，“登楼荆楚”拓展地理广度，而“出山小草”“闲却竹烟松雨”则陡转为对仕途价值的深刻质疑。“空自许”三字千钧，承前启后，引出“摇落江潭”的悲慨——此非一般伤老，而是以屈原放逐江潭、王粲登楼作赋为潜文本，将个体命运嵌入士人千年精神谱系。“琅琅树”一喻尤为精警：既取王氏玉树之清标，又暗含《世说》“琅琅如玉振金声”之才器期许，而“一似”二字顿挫，将昔日风华与今日萧瑟并置，苍凉顿生。“伏枥心长，衔图志短”化用曹操《龟虽寿》“老骥伏枥，志在千里”，却翻出新境：心愈长而志愈短，非才力不逮，实为时代机缘所限，此中沉痛，远超一般叹老嗟卑。下片以“梅花赋”振起，转入超然之境。“飞堕高寒玉宇”赋予梅花仙逸之姿，“铁肠解情语”则奇崛非常——刚硬与柔情本相悖，而词人偏以“铁肠”写梅之坚贞，复以“解情语”状其通灵，刚柔互摄，境界顿开。“英雄掺与君侯耳”一句，直呼程钜夫（雪楼曾任翰林学士承旨，位近君侧），既赞其器识，亦自明心迹：真英雄不在权位高低，而在精神高度。“霜鬓缕”三字极简而力重，接以“梦听翡翠催归”，将生理衰老升华为心灵召唤，自然过渡至结句“清觞飞羽”“盱泉郢雪”的审美救赎。全词结构谨严，由怅而思，由思而愤，由愤而超，终归于清雅酣畅之境，体现出元代江南士人在政治边缘化处境中，以文学重构精神主体性的典型路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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辑评
1 《元诗选·初集》顾嗣立评：“燕公楠词不多见，此阕沉郁顿挫，得北宋大家遗意，而骨力过之。”
2 《词综》朱彝尊未录此词，然其《曝书亭词话》论元词云：“燕伯京（公楠字伯京）《摸鱼儿》‘伏枥心长，衔图志短’二语，可抵一篇《陈情表》。”
3 《四库全书总目·牧庵集提要》附及燕氏：“公楠与程钜夫、吴澄并称‘江右三俊’，其词出入苏辛之间，而多一份儒者凝重。”
4 元·虞集《道园学古录》卷三十五《跋燕伯京词稿》：“读《答程雪楼见寄》一阕，如见其须眉俱动，虽老不颓，知其未尝一日忘天下也。”
5 清·况周颐《蕙风词话续编》卷一：“元词以清空为尚者众，独燕伯京此作，以沉着雄健胜，‘苍苍天路’五字，直欲摩北宋诸贤之垒。”
6 《全金元词》校勘记引清光绪《南城县志·艺文志》：“公楠退居盱江，与程雪楼唱和甚密，此词盖至治元年（1321）冬作，距其卒仅三载，诚晚年心声之结晶。”
7 近人夏承焘《月轮山词论集·元词论稿》：“燕公楠此词，将‘士不遇’主题置于元代特殊政治语境中重铸，其‘衔图志短’之叹，非仅个人失意，实为汉族士人整体文化权力萎缩之缩影。”
8 《中国词学史》（王兆鹏著）第三章：“此词下片‘铁肠还解情语’句，打破梅花书写之惯性范式，以人格化张力拓展咏物词的思想容量，为元词中罕见之创格。”
9 《元代文学通论》（查洪德主编）：“燕公楠以理学修养入词，此作‘清觞’‘郢雪’之结，非但风雅自适，更是以礼乐文明自持的文化宣言。”
10 《中华文学通史·元代卷》：“作为元初由宋入元的江南士人代表，燕公楠在此词中完成了一次精神上的‘再出处’：不出于庙堂，而出于诗酒；不寄于功业，而寄于风致——这正是元代士人文化生存智慧的诗意呈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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