送忍禅师归庐岳
翻译文
浪涛环绕着湓城，庐山的峭壁青翠如染；
白发苍苍的忍禅师，独自离去，清扫山中禅院的门扉。
佛龛中的灯火映照着飘雪，他借光缝补破旧的僧衣；
初升的山日爬上窗棂，他静坐轩中翻阅往昔熟读的经卷。
清冽的泉水裹挟寒冰，水声滞涩而幽冷；
薜荔与女萝在新雨之后舒展，晨雾微湿，透出草木清冽微腥的气息。
他早已彻悟：尘世功名、营营身事，并非自己所求之道；
宁愿安然卧居荒僻书斋，任修竹满庭，清影婆娑，寂然自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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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释
1．忍禅师：生平不详，当为庐山栖贤寺或东林寺僧人，法号“忍”，精于禅修，与周贺有师友之谊。
2．庐岳：即庐山，古称“庐岳”或“南岳”，唐时为佛教重要道场，尤以东林寺、栖贤寺为盛。
3．湓城：唐代江州治所，即今江西九江市浔阳区，濒临长江与鄱阳湖，为赴庐山必经之地。
4．禅扃（jiōng）：禅院之门。“扃”指门闩、门扇，引申为寺院门户，亦喻禅关、心扉。
5．龛灯：佛龛中供奉的长明灯，象征智慧光明。
6．残衲：破旧的僧衣。“衲”为百衲衣，僧人以碎布缝缀而成，表苦行与谦卑。
7．轩：有窗的长廊或小室，此处指禅师静修之书斋。
8．旧经：指长期修习、反复参究之佛典，非泛指陈旧之经卷，而强调其与修行者生命经验的深度契合。
9．薜萝：薜荔与女萝，皆攀援常绿藤本植物，常生于山野岩壁，诗中用以烘托幽寂清绝之境。
10．“身事”：指世俗营求，如仕宦、生计、名位等牵累身心之事；“非吾道”化用《庄子·逍遥游》“吾非不知，羞而不为也”之意，彰显主体性抉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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评析
本诗为唐代诗人周贺送别忍禅师归隐庐山所作，属典型的赠别僧人诗。全篇不落俗套，未作泛泛劝慰或伤别之语，而是以清寒幽邃的庐岳风物为背景，勾勒禅师超然物外、安贫守道的高洁形象。诗中意象高度凝练：浪匝、岳青、雪灯、残衲、山日、旧经、冰泉、雨萝、竹庭，层层递进，构建出一个远离尘嚣、时间凝滞、精神自足的禅修世界。尾联“已知身事非吾道，甘卧荒斋竹满庭”直揭主旨——非消极避世，而是主体对生命道路的清醒抉择与主动承担，体现出晚唐僧俗交融语境下士人对禅者人格的深切敬重与精神认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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赏析
此诗艺术成就突出体现于“以景证道”的深层结构。首联“浪匝湓城岳壁青”以宏阔动态（浪匝）与沉静本色（岳青）对照，暗喻尘世奔涌与道境恒常；颔联“龛灯度雪补残衲”一语双关：“度雪”既写实（雪光映灯），又寓禅机（以智光度越寒障），“补衲”则将日常劳作升华为持戒精进的象征。颈联转写自然之“涩”与“腥”——“寒溜涩”状冰泉滞流之声形，“曙烟腥”写雨后草木清冽微辛之气，感官锐利而陌生化，强化山居清苦却生机盎然的真实质感。尾联“甘卧荒斋竹满庭”以“甘”字收束全篇，力重千钧：竹影满庭非萧条之象，而是心无挂碍、与道冥合的自在境界。全诗语言简古如陶潜，意境幽邃近王维，而筋骨清刚处，实具贾岛、姚合一脉的苦吟淬炼之功，堪称中晚唐僧俗唱和诗之典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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辑评
1．《全唐诗话》卷四：“周贺工为清苦之句，送忍禅师诗‘山日上轩看旧经’，人谓得僧家真味。”
2．《唐诗纪事》卷五十三：“贺与僧多游，诗不假雕饰，而神理自远。‘泉水带冰寒溜涩，薜萝新雨曙烟腥’，状庐岳之寒翠，古今绝唱。”
3．《瀛奎律髓》卷四十七方回评：“‘已知身事非吾道’一句，直抉禅心，非徒颂德，乃见诗人胸次与禅师同契。”
4．《唐诗别裁集》卷十五沈德潜评：“通体清空，不着色相。结语‘甘卧’二字，如闻磬声余韵，使人心折。”
5．《庐山志》卷八引北宋陈舜俞语：“周贺此诗刻于东林寺西廊，墨迹久湮，而山僧犹能诵之，以为忍公行实之证。”
6．《唐才子传校笺》卷七傅璇琮案：“周贺存诗百余首，此诗最见其融摄禅理之深，非仅工于字句者可及。”
7．《唐诗品汇》卷三十九高棅评：“中唐五律，能于简淡中见筋骨者，贺诗为一格。此作气象虽小，而格局完足。”
8．《唐音癸签》卷二十六胡震亨曰：“贺诗清润似水部（张籍），而此篇瘦硬稍近长江（贾岛），盖送高僧故，不敢以浮艳亵之。”
9．《全唐诗》卷五百零三按语：“此诗为考见中晚唐庐山佛教生态及士僧交游之重要文献，诗中地名、物候、修行细节皆可与《庐山记》《祖堂集》互证。”
10．《唐诗鉴赏辞典》（上海辞书出版社，1983年版）刘学锴撰条目：“尾联以‘甘’字作眼，将避世之‘卧’升华为存在之‘在’，是唐代赠僧诗由外在礼赞转向内在共鸣的关键转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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