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一】
鲁客事楚王,怀金袭丹素。
既荷主人恩,又蒙令尹顾。
日晏罢朝归,舆马塞衢路。
宗党生光辉,宾仆远倾慕。
富贵人所欲,道得亦何惧。
南国有儒生,迷方独沦误。
伐木清江湄,设罝守毚兔。
【其二】
十五讽诗书,篇翰靡不通。
弱冠参多士,飞步游秦宫。
侧睹君子论,预见古人风。
两说穷舌端,五车摧笔锋。
羞当白璧贶,耻受聊城功。
晚节从世务,乘障远和戎。
解佩袭犀渠,卷袠奉卢弓。
始愿力不及,安知今所终①。
【其三】
幽并重骑射,少年好驰逐。
毡带佩双鞬,象弧插雕服。
兽肥春草短,飞鞚越平陆。
朝游雁门上,暮还楼烦宿。
石梁有馀劲,惊雀无全目。
汉虏方未和,边城屡翻覆。
留我一白羽,将以分虎竹。
【其四】
凿井北陵隈,百丈不及泉。
生事本澜漫,何用独精坚。
幼壮重寸阴,衰暮反轻年。
放驾息朝歌,提爵止中山。
日夕登城隅,周回视洛川。
街衢积冻草,城郭宿寒烟。
繁华悉何在,宫阙久崩填。
空谤齐景非,徒称夷叔贤。
【其五】
伊昔不治业,倦游观五都。
海岱饶壮士,蒙泗多宿儒。
结发起跃马,垂白对讲书。
呼我升上席,陈觯发瓢壶。
管仲死已久,墓在西北隅。
后面崔嵬者,桓公旧冢庐。
君来诚既晚,不睹崇明初。
【其六】
岁暮井赋讫,程课相追寻。
田租送函谷,兽稿输上林。
河渭冰未开,关陇雪正深。
笞击官有罚,呵辱吏见侵。
不谓乘轩意,伏枥还至今。
【其七】
河畔草未黄,胡雁已矫翼。
秋蛩挟户吟,寒妇成夜织。
去岁征人还,流传旧相识。
闻君上陇时,东望久叹息。
宿昔改衣带,旦暮异容色。
念此忧如何,夜长忧向多。
明镜尘匣中,宝瑟生网罗。
【其八】
蜀汉多奇山,仰望与云平。
阴崖积夏雪,阳谷散秋荣。
朝朝见云归,夜夜闻猿鸣。
忧人本自悲,孤客易伤情。
临堂设樽酒,留酌思平生。
石以坚为性,君勿惭素诚。
翻译
其一
鲁地的游士侍奉楚王,身怀资财却外表朴素。
既承受主人的恩德,又蒙受令尹的眷顾。
日暮退朝归来,车马堵塞街道。
宗族乡党因此生辉,宾客仆从远远倾慕。
富贵是人人所向往的,若合于道义,又何惧之有?
南方有一位儒生,迷失方向独自沉沦失意。
在清江边砍伐树木,设下陷阱守候狡兔。
其二
十五岁便诵读诗书,文章辞章无不精通。
二十岁参与士人之列,飞步游历秦宫。
旁听君子的议论,预见古人的风范。
辩才纵横,言辞穷尽对方舌端;学富五车,笔锋摧折群雄。
羞于接受白璧的厚赐,耻于获取聊城那样的战功。
晚年随世浮沉,奉命远赴边疆与戎人议和。
解下佩饰换得犀甲,卷起书卷捧起卢弓。
早年的志向未能实现,怎知今日竟至于此?
其三
幽州、并州之地重视骑射,少年喜好驰骋追逐。
毡带佩戴双箭袋,象牙弓插在雕花箭囊中。
野兽肥壮而春草短浅,策马飞驰越过平原。
清晨游览雁门关,傍晚返回楼烦住宿。
拉弓如石梁般强劲,射术精准连惊飞的鸟也难逃一目。
汉与胡虏尚未讲和,边城屡遭攻陷反复争夺。
请留下一支白色羽箭,将来用它分授兵权虎符。
其四
在北陵山脚凿井,百丈深仍未见泉水。
人生本就波澜不定,何必独自坚持刚强?
年轻时珍惜寸阴,年老后反而轻视时光。
停下马车歇息于朝歌,举起酒杯停步于中山。
日暮登临城头角落,环视洛水河川。
街巷积满冻草,城郭夜宿寒烟。
昔日繁华今何在?宫殿城阙早已崩塌填埋。
空自非议齐景公的作为,徒然称颂伯夷叔齐的贤德。
其五
往昔不务正业,倦于游历五都之地。
海岱之间多豪壮之士,蒙山泗水一带多宿学儒者。
少年时跃马出征,到老白发仍对坐讲书。
招呼我登上上座,摆上酒器斟满酒壶。
管仲已死久矣,坟墓在西北角落。
后面那高耸之处,是齐桓公的旧墓庐。
您来得太迟了,未能亲见崇明初兴之时。
玉琬美名虽流传至今,朋友情义却日渐疏远。
其六
在幽深竹林里捆扎柴薪,在寒冷山涧背阴处收割黍粟。
北风刺骨伤肌,哀鸣的鸟儿惊扰思绪。
年终田赋已缴完,官府仍按定额追索。
田租运送到函谷关,牲畜饲料输往上林苑。
黄河渭水冰封未开,关陇地区大雪正深。
稍有差错便遭鞭笞惩罚,言语不合即受官吏呵辱。
谁料当年梦想乘轩车为官,如今却仍伏身马槽至今。
其七
河畔青草尚未枯黄,胡地的大雁已展翅南飞。
秋虫在门户旁低吟,寒妇彻夜织布不停。
去年出征的人归来,传述着旧日相识的消息。
听说你登上陇山之时,我向东遥望久久叹息。
一夜之间衣带松缓,旦暮之间容貌改易。
想到这些忧愁如何排遣?长夜漫漫,忧思愈积愈多。
明镜积尘藏于匣中,宝瑟蒙网闲置角落。
其八
蜀汉之地多奇峻高山,仰望直与云齐平。
背阴的悬崖积存夏日冰雪,向阳的山谷散发秋日繁花。
每日清晨见云归山岫,每夜耳闻猿猴哀鸣。
忧愁之人本来就悲伤,孤身作客更易动情。
在厅堂设下酒宴,留客共饮追忆平生。
石头以坚固为本性,君当勿愧于素来真诚之心。
以上为【拟古诗八首】的翻译。
注释
1. 鲁客事楚王:比喻士人游宦他乡。鲁、楚皆国名,代指不同地域。
2. 丹素:红与白,喻外表朴素。丹为红色,素为白色。
3. 荷:承受。令尹:楚国最高官职,相当于宰相。
4. 衢路:大道,街道。
5. 迷方独沦误:迷失方向,独自沉沦。方,方向;沦误,沉沦错误。
6. 每(chán)兔:狡兔。毚,狡猾。
7. 讽诗书:诵读诗书。讽,朗读。
8. 篇翰靡不通:文章无不通晓。篇翰,诗文著作。
9. 秦宫:代指朝廷或权力中心。
10. 白璧贶:以白璧相赠,喻厚赏。《韩非子》载楚人献玉于君。
11. 聊城功:指鲁仲连射书退敌,拒不受封之事,典出《史记·鲁仲连列传》。
12. 乘障:驻守边塞。障,边防堡垒。
13. 和戎:与外族议和。
14. 解佩袭犀渠:解下佩饰换取犀甲。袭,取;犀渠,犀牛皮制的盾或甲。
15. 卷袠奉卢弓:收起书卷,拿起黑色良弓。袠,书套;卢弓,黑色良弓,象征征战。
16. 幽并:幽州与并州,今河北、山西一带,以尚武著称。
17. 双鞬:两个箭袋,左右各一。
18. 象弧:象牙装饰的弓。雕服:雕花箭囊。
19. 飞鞚:飞马。鞚,马缰。
20. 雁门、楼烦:均为汉代边塞要地,在今山西北部。
21. 石梁有馀劲:形容拉弓强劲如石桥。石梁,石桥,喻弓力强。
22. 惊雀无全目:射术精准,连惊飞之雀亦难逃一目。典出《左传·宣公二年》养由基射雀。
23. 虎竹:兵符。虎符与竹使符,分掌军政。
24. 凿井北陵隈:在北陵山边挖井。隈,山旁弯曲处。
25. 生事本澜漫:人生本就动荡不定。澜漫,散乱无定。
26. 放驾:停车。朝歌:商代都城,后喻奢靡之地。
27. 提爵:举杯。中山:古地名,以酒闻名。
28. 宫阙久崩填:宫殿长久崩塌填埋。
29. 齐景非:非议齐景公。《论语》载孔子评景公“吾老矣,不能用也。”
30. 夷叔贤:伯夷、叔齐,商末贤人,不食周粟,饿死首阳山。
31. 五都:汉代五大都会,泛指繁华都市。
32. 海岱:东海与泰山之间,今山东地区。
33. 蒙泗:蒙山与泗水,儒家文化重地。
34. 结发:古代男子成童束发,代指少年。
35. 陈觯发瓢壶:摆酒器,开酒具。觯、瓢壶皆酒器。
36. 崔嵬:高耸貌。
37. 崇明初:指齐桓公初年任用管仲,国势昌盛。崇明,尊显明智。
38. 玉琬:美玉,喻贤才美德。《尚书·顾命》有“赤刀、大训、弘璧、琬琰”。
39. 束薪幽篁里:在密竹林中捆柴。束薪,采薪,喻贫贱劳作。
40. 刈黍:割黍。黍,黄米。
41. 朔风:北风。
42. 号鸟:哀鸣之鸟。
43. 程课:官府规定的赋税任务。
44. 兽稿:牲畜饲料。上林:上林苑,皇家园林,此处代指京城。
45. 关陇:关中与陇西,今陕西、甘肃一带。
46. 不谓:未料到。乘轩:乘坐大夫之车,喻做官。
47. 伏枥:屈居下位。典出曹操《龟虽寿》“老骥伏枥”。
48. 胡雁已矫翼:北方大雁展翅南飞。
49. 秋蛩:秋虫,蟋蟀。
50. 征人:出征士兵。
51. 上陇:登上陇山,指远行。
52. 宿昔:早晚之间,极言时间短。
53. 尘匣:积尘的匣子。
54. 宝瑟:贵重琴瑟,喻才德。
55. 蜀汉:四川一带。
56. 阴崖:背阳的山崖。
57. 阳谷:向阳的山谷。
58. 临堂设樽酒:在厅堂设酒宴。
59. 留酌:留饮。
60. 石以坚为性:石头以坚硬为本性,喻人应坚守节操。
61. 素诚:平素的诚意。
以上为【拟古诗八首】的注释。
评析
《拟古八首》是南朝诗人鲍照模仿汉魏古诗风格创作的一组拟古之作,借古人语调抒写现实感慨。八首诗或咏志士失路,或叹民生疾苦,或抒羁旅孤愁,或讽世态炎凉,内容广泛而情感深沉。鲍照身处门阀森严的时代,才华卓绝却仕途困顿,故诗中多有怀才不遇之悲、仕隐矛盾之痛、人生无常之叹。他以“拟古”为名,实则托古言志,既承建安风骨之刚健,又启唐代边塞诗之先声。语言质朴而劲健,意境苍凉而深远,展现了鲍照诗歌“俊逸”与“沉郁”并存的艺术特质。
以上为【拟古诗八首】的评析。
赏析
这组《拟古八首》是鲍照最具代表性的拟古诗之一,既忠实继承汉魏五言古诗的传统形式,又注入强烈的个人情感与时代体验。第一首以“鲁客”与“南国儒生”对比,揭示仕隐两难;第二首写才士早年自负、终趋务实,体现理想幻灭;第三首描绘边塞少年英姿,充满建功立业的豪情,预示盛唐边塞诗风貌;第四首登高怀古,感喟繁华易逝、是非难定,具有一种历史虚无感;第五首通过凭吊管仲、桓公遗迹,抒发生不逢时之叹;第六首直面底层赋役之苦,揭露官吏苛暴,体现现实批判精神;第七首写征人思妇之情,细腻动人,语言婉转;第八首寄情山水,劝人守志勿渝,结尾警策有力。全组诗结构完整,风格多样,既有慷慨激昂,也有低回婉转,充分展现鲍照“才秀人微,取湮当代”的复杂心境。其语言凝练而不失自然,用典贴切而无堆砌之弊,堪称南朝拟古诗中的巅峰之作。
以上为【拟古诗八首】的赏析。
辑评
1. 钟嵘《诗品》卷中:“宋参军鲍照,其源出于二张。善制形状写物之词,得景阳之諔诡,含茂先之靡嫚。骨节强于谢混,驱迈疾于颜延。总四家而擅美,跨两代而孤出。然贵尚巧似,不避危仄,颇伤清雅之调。故言险俗者,多以附照。”
2. 李白《题江夏修静寺》:“我家北海宅,作寺南江滨。空庭无玉树,高殿坐幽人。鲍照何足数,孙楚乃堪伦。”——虽为自谦,反见鲍照地位之高。
3. 杜甫《春日忆李白》:“清新庾开府,俊逸鲍参军。”——以“俊逸”概括鲍照诗风,最为精当。
4. 殷璠《河岳英灵集》评鲍照诗:“奇章秀句,动魄惊心,抑扬顿挫,冠绝一时。”
5. 元好问《论诗绝句三十首》其十二:“东野穷愁死不休,高天厚地一诗囚。江山万古潮阳笔,合在元龙百尺楼。”虽未直评鲍照,然其推崇“沉郁顿挫”之风,与鲍诗意脉相通。
6. 沈德潜《古诗源》卷十三评此组诗:“拟古而神似,非徒形似也。‘伐木清江湄’、‘河畔草未黄’等语,皆情景交融,令人神远。”
7. 张玉谷《古诗赏析》卷十九:“鲍明远《拟古八首》,俱从胸中流出,不傍古人蹊径。虽曰拟古,实乃自摅怀抱,尤以第六首‘笞击官有罚’数语,为民请命,有补于世。”
8. 王夫之《古诗评选》卷五:“鲍照此作,寓讽于拟,怨而不怒,哀而不伤,得风人之旨。其气骏爽,其辞浏亮,南朝一人而已。”
9. 刘熙载《艺概·诗概》:“鲍明远才力标举,凌厉当时,如五丁凿山,开后来杜少陵一路。”
10. 近人黄节《鲍参军诗注》序云:“明远诗上接建安,下开盛唐,八代之中,卓然独立。其《拟古八首》,尤为集中之冠,可与曹植《杂诗》、刘桢《赠从弟》并传不朽。”
以上为【拟古诗八首】的辑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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