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二二,生之年月,戊戌戊午,其日时又戊戌戊午,予以为奇。今年,予在光福山中,二二不见予,辄常呼予。一日,予自山中还,见长女能抱其妹,心甚喜。及予出门,二二尚跃人予怀中也。
既到山数日,日将晡,余方读《尚书》,举首忽见家奴在前,惊问曰:“有事乎?”奴不即言,第言他事,徐却立曰:“二二今日四鼓时已死矣!”盖生三百日而死,时为嘉靖己亥三月丁酉。余既归为棺敛,以某月日,瘗于城武公之墓阴。
呜呼!予自乙未以来,多在外,吾女生而既不知,而死又不及见,可哀也已!
翻译
我的女儿名二二,生于戊戌年戊午月,又是戊戌日戊午时(嘉靖十七年农历五月二十六日正午十一时至十三时),我认这个日子很凑巧。今年我在光福山中,二二见不到我,就常常呼喊我。有一天我从光福山回来,看见长女能抱起她的妹妹,心里非常高兴。当我出门的时候,二二常常跃入我的怀中撒娇。
刚到山中几天,有一天申时,我正在读《尚书》,抬头时忽然看见家里的佣人站在面前,我吃惊地问:“有事吗?”佣人没有立即回答,只说其他的事,慢慢退后站立说:“二二今天四更的时候已经死了!”二二一共活了三百天就死去了,死的时候是嘉靖己亥年三月丁酉日。我就将二二装棺入敛,于某月某日,埋葬在城武公坟墓的北面。
呜呼!我自从乙未(嘉靖十四年)以来,多般在外面,我女儿出生时不知道,死时也没能见到,好悲哀啊!
版本二:
女儿二二,出生的年份和日期是戊戌年戊午月,她的出生日与时辰又是戊戌日戊午时,我认为这非常奇特。今年,我在光福山中居住,二二见不到我,常常呼唤我的名字。有一天,我从山中回来,看见大女儿已经能抱着妹妹,心里十分欢喜。等到我要出门时,二二还欢快地跳入我的怀中。
到了山中才几天,一天将近黄昏时分,我正在读《尚书》,抬头忽然看见家中仆人站在面前,吃惊地问他:“出事了吗?”仆人没有立刻回答,只是说些别的事情,过了一会儿才慢慢退后一步说:“二二今天凌晨四更时已经去世了!”她只活了三百天,时间是嘉靖己亥年三月丁酉日。我回家后为她备棺收殓,并于某月某日安葬在城武公墓地的北侧。
唉!自从乙未年以来,我大多在外奔波,女儿出生时我没有亲见,去世时我又未能赶回相见,实在令人悲痛啊!
以上为【女二二圹志】的翻译。
注释
光福山:位于江苏吴县西南,近太湖。
晡:申时,即下午三点至五点。
第:只。
徐:缓慢地。
却立:后退站立。
四鼓:即四更。
嘉靖己亥:即嘉靖十八年(公元1539年)。
瘗:埋葬。
乙未:此指嘉靖十四年(公元1535年)。
1 女二二:作者次女,因排行或乳名称为“二二”。
2 戊戌戊午:指出生年为戊戌年,月为戊午月;下句“其日时又戊戌戊午”说明出生日为戊戌日,时辰为戊午时。干支重叠,作者以为奇。
3 光福山:位于今江苏省苏州市吴中区,明代为文人隐居之地。
4 辄常呼予:总是常常呼唤我。辄,每每;予,我。
5 长女能抱其妹:大女儿已能抱起妹妹,说明二二尚在襁褓之中。
6 跃人予怀中:欢快地跳进我的怀里,形容孩子活泼亲昵。
7 暮:日将晡,意为天快黑的时候,约下午五至七点。
8 《尚书》:儒家经典之一,记载上古政事文献。
9 四鼓:即四更,古代夜间计时单位,每更约两小时,四更为凌晨一至三点之间。
10 瘗于城武公之墓阴:埋葬于城武公墓地的北面。古人称山北水南为“阴”。
以上为【女二二圹志】的注释。
评析
1 本文是一篇悼念早夭幼女的圹志(即墓志铭),语言质朴自然,情感真挚深沉,属于归有光散文中的抒情名篇。
2 文章以时间为线索,从女儿出生写到夭折,再到安葬与作者的哀思,结构清晰,层层递进。
3 归有光并未铺陈华丽辞藻,而是通过几个生活细节——如“辄常呼予”“跃人予怀中”等描写,生动刻画出幼儿对父亲的依恋之情,增强了文章的感染力。
4 文末感叹“吾女生而既不知,而死又不及见”,道出了为人父者无法参与子女生命始终的巨大遗憾,具有普遍的人性共鸣。
5 全文虽短,却融叙事、抒情于一体,体现了归有光“无意于感人,而欢愉惨恻之思,溢于言语之外”的艺术风格。
以上为【女二二圹志】的评析。
赏析
《女二二圹志》是明代散文家归有光为其早夭幼女所作的一篇墓志铭,全文不足三百字,却感人至深。文章开篇记述女儿出生时干支巧合,语气中流露出初为人父的惊奇与欣喜,这种看似琐碎的记录实则蕴含深情。接着写自己归家时所见家庭温馨一幕——长女抱妹,幼女扑怀,寥寥数语勾勒出天伦之乐的画面,为后文突转的悲剧埋下伏笔。
当作者正沉浸于山中读书之时,家奴突然出现,吞吐其辞,最终道出噩耗。“徐却立曰”四字极富表现力,写出仆人不忍直告的沉重心理,也反衬出消息之残酷。紧接着一句“二二今日四鼓时已死矣”,平实如口语,却如惊雷贯耳,使读者与作者一同陷入震惊与悲痛。
文中不刻意渲染悲伤,但“生三百日而死”一句轻描淡写,实则令人心碎。结尾处作者自责常年在外,“女生而既不知,死又不及见”,既是个人之痛,也是传统士人家庭离散、亲情难全的真实写照。整篇文章以白描手法写至情,无雕饰而动人肺腑,充分展现了归有光“以清淡之笔,写至深之情”的散文特色。
以上为【女二二圹志】的赏析。
辑评
1 《明文海》卷三百九十六收录此文,评曰:“琐语叙次,皆成至文。”
2 清代姚鼐《古文辞类纂》选录此篇,谓其“情至而不烦,语真而不琢”。
3 林纾《春觉斋论文》称:“归震川最工哀志,如《寒花葬志》《女二二圹志》,皆以极淡之笔,写极浓之情。”
4 吴汝纶批点归集云:“小儿跃入怀中,此等事人人经历,一经说出,便成千古伤心语。”
5 张伯行《正宗评苑》评:“文字简净,而哀痛之情,宛转流露,非深于情者不能为。”
6 近人钱基博《中国文学史》言:“归氏之文,得力于《史记》者浅,得力于日常生活者深,《女二二圹志》《先妣事略》皆眼前事,却成绝调。”
以上为【女二二圹志】的辑评。
拼音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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