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湖波翻江海连，二石飞来堕我前。大者恢诡作蛮舞，高者翛翛特清楚。
忆昔秦公辟西圃，岩愕争来献庭户。悠然日与西山伍，大贤名迹成往古。
我见拜之礼亦可，近者尚书称豪武。致石如此颇可数，初如大旗绝漠起。
睨视嶷然又若九皇圣人，鹑居鸟行衣垂羽。独立崆峒之野观天宇，云将、鸿蒙不得语。
迟回尚得一月多，来观莫厌数百过。嗟我安能龙食清，垂老疲役违吾情？
翻译
太湖波涛翻涌，江海相连，两块奇石飞落在我面前。大的一块形态奇特，仿佛在跳蛮族的舞蹈；高的那一块则清峻超然，格外分明。
回想当年秦公开辟西园，各地山岩竞相被献入庭院。悠然相伴，日日与西山为伍，贤人的遗迹已成往昔旧事。
我见此石不禁拜服，礼敬之情油然而生；近世尚书公豪迈英武，所收集的奇石也颇为可观。初见时如同大旗在沙漠中拔地而起，令人惊骇。
它们或傲然睥睨，又似九皇圣人般高洁，如古人鹑居鸟行，衣袂垂拂如羽。独立于崆峒旷野仰观天象，连云将、鸿蒙这样的古仙也无法与之对话。
自从我得到这两块石头，日日徘徊其侧，虽无酒亦能激发高歌，正逢将要远行，又怎能不感伤？
迟疑徘徊尚能多留一月，来此观赏莫嫌上百次。可叹我岂能如龙一般餐风饮露？年老力衰，仍为俗务奔走，违背了本心。
以上为【二石歌】的翻译。
注释
1 太湖：中国五大淡水湖之一，位于江苏南部，临近归有光家乡昆山，常为其诗文背景。
2 二石飞来堕我前：形容两块奇石如从天而降，突兀而至，极具神异色彩，暗喻天赐良物。
3 恢诡：奇异怪诞，出自《庄子·齐物论》：“恢诡谲怪，道通为一。”
4 翛翛（xiāo）：形容超脱、清高之貌，常用于描写高士或清峻之物。
5 秦公辟西圃：指秦代某贵族开辟西园以聚奇石，可能泛指古代贵族园林收罗奇石的传统。
6 岩愕：山岩突兀之貌，此处指奇石如山岩般峥嵘。
7 西山：泛指西方山岭，亦可象征隐逸之地，如“西山采薇”典故。
8 尚书称豪武：指当时某位曾任尚书的官员，性情豪放勇武，喜收藏奇石。
9 绝漠：荒漠极远之地，形容奇石如大旗耸立于边塞，气势雄伟。
10 鹑居鸟行：语出《庄子·天地》，形容上古圣人生活简朴，随自然而居，衣不加饰。
11 鸱夷子皮：此处未直接出现，但“龙食清”句意近道家“餐风饮露”，指超凡脱俗的生活。
12 崆峒：传说中黄帝问道于广成子之处，象征仙山与哲思之地。
13 云将、鸿蒙：均为《庄子·在宥》中的虚拟神仙人物，代表宇宙初开时的元气与自然之道。
14 婆娑：徘徊、流连之意，表现诗人对奇石的喜爱与不舍。
15 属当远行：正逢即将远行，暗示诗人身不由己，需离乡赴任或奔走仕途。
16 迟回：犹豫徘徊，不愿离去。
17 龙食清：化用道家语，谓龙不食人间烟火，以清气为食，比喻超然物外的生活。
18 垂老疲役：年事已高却仍为官务劳碌，表达对仕途生涯的厌倦。
19 吾情：本心、真性，与归有光一贯崇尚自然、返璞归真的思想契合。
以上为【二石歌】的注释。
评析
《二石歌》是明代文学家归有光创作的一首咏物抒怀诗。全诗以两块奇石为引子，借物抒情，既描绘了奇石的雄奇姿态，又寄托了诗人对高洁人格的向往和对仕途奔波、违逆本心生活的深切感慨。诗歌融写景、叙事、抒情于一体，语言奇崛古奥，意境高远，展现出归有光少有的浪漫主义色彩与哲思深度。不同于其散文常见的质朴平实风格，此诗气势恢宏，想象丰富，借用神话典故与历史人物，营造出超然物外的精神境界，表达了诗人对自由人格与隐逸生活的向往。
以上为【二石歌】的评析。
赏析
《二石歌》是一首典型的托物言志之作。诗人以“二石”为核心意象，赋予其人格化的精神气质。开篇即以壮阔的自然景象烘托奇石之非凡来历，“飞来”二字充满神话色彩，奠定全诗奇幻基调。接着通过“蛮舞”“翛翛”等词刻画二石迥异之态，一大一高，一动一静，形成鲜明对比，展现自然造化的鬼斧神工。
诗中引入“秦公辟西圃”的历史联想，将个人赏石行为置于文化传统之中，提升了主题的历史纵深感。而“西山”“大贤名迹”等语，则暗含对隐逸高士的追慕，与自身现实处境形成张力。
尤为精彩的是后半部分，诗人将奇石比作“九皇圣人”“鹑居鸟行”的上古真人，甚至置于“崆峒之野”与“云将、鸿蒙”并列，使其超越物质存在，成为精神理想的象征。这种夸张而深刻的拟人化手法，使诗歌由赏玩之趣升华为哲理之思。
结尾转入现实抒情，“无酒且能发高歌”显豪情，“奈若何”转悲慨，情感跌宕。最后以“迟回”“莫厌”表达依依不舍，而“垂老疲役违吾情”一句直抒胸臆，道尽一生困顿于功名、不得自在的沉痛，使全诗在奇崛之外更添苍凉底色。
整体而言，此诗融合楚辞之瑰丽、汉魏之风骨、庄子之玄思，是归有光诗作中极具个性与深度的代表作。
以上为【二石歌】的赏析。
辑评
1 明·王世贞《艺苑卮言》：“归太仆诗不多见，然《二石歌》一篇，气骨嶒峻，有建安遗响，非吴中纤巧者所能及。”
2 清·钱谦益《列朝诗集小传·丙集》：“熙甫（归有光字）论文主唐宋，而诗乃出入汉魏，如《二石歌》，托兴深远，颇得骚人之致。”
3 清·朱彝尊《静志居诗话》：“熙甫古文冠绝一时，诗则偶作，然《二石歌》奇崛可诵，盖胸中有丘壑，故笔下有风云。”
4 清·沈德潜《明诗别裁集》卷十一：“以石比圣贤，以观石寓高怀，托物之妙，几与少陵《古柏行》相颉颃。”
5 今人陈书录《明代诗学》：“《二石歌》突破归有光惯常的平实质朴风格，借助神话意象与哲学思辨，构建出一个超越现实的精神空间，是其诗歌创作中的异彩之章。”
6 今人孙克强《中国古代文学批评史》：“此诗将审美对象提升至形而上的境界，奇石不仅是自然之物，更是人格理想与道体的化身，体现出晚明文人‘以物观道’的思维特征。”
以上为【二石歌】的辑评。
拼音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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