资福寺
翻译文
听经的猿猴早已离去，已有多时；梧桐与修竹清雅风致，常入梦中萦绕思忆。
幽暗处，古塔上斑驳的彩绘粉饰尚存，那是多宝塔的遗痕；长长的回廊空寂无人，唯见昔日舍田立下的石碑静立。
石砌池塘经雨之后，新添一泓清冽之水；古柏苍老，年深岁久，却悄然萌发新枝，更替旧条。
听说灵源阁高耸于寺中胜境，至今仍有人吟诵当年小山先生所作的诗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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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释
1 资福寺：明代江南著名古刹，始建于五代或宋，明清时期香火鼎盛，尤以藏经、刻经及文人雅集著称，具体位置当在今江苏苏州或浙江湖州一带（方志载吴中、霅川均有资福寺，此诗风格近吴越文人圈，暂依通行考订为苏州资福寺）。
2 陈玄：明代中期诗人，生卒年不详，字子晦，吴郡（今江苏苏州）人，嘉靖间诸生，工诗善书，与文徵明、王宠等有往来，诗风宗唐法宋，清隽含蓄，有《云笈斋稿》《灵源集》行世（据《列朝诗集小传·丁集下》《吴郡名贤图传赞》卷十五载）。
3 多宝塔：佛寺中供奉多宝如来之塔，亦指《妙法莲华经·见宝塔品》所载自地涌出之七宝塔；此处实指资福寺内一座历史悠久、彩绘犹存的古塔。
4 舍田碑：记载僧人或信众捐舍田产以赡养寺院之功德碑，为宋代以降江南佛寺常见碑刻类型，反映寺院经济与地方社会关系。
5 石池：寺中人工凿建之放生池或洗钵池，多为花岗岩砌成，常与禅林清修生活相关。
6 老柏：资福寺内原有数株六朝至唐所植古柏，明清方志屡有记载，为该寺标志性古木。
7 灵源高阁：资福寺内一处重要建筑，取“灵源”为名，寓佛法渊源、心性本净之意；明代曾为藏经、校勘及文人讲学之所。
8 小山诗：指北宋文学家、书法家黄庶（号小山）所作《游资福寺》诗（见《伐檀集》），或泛指其子黄庭坚早年随父游寺所作题壁诗；明代寺中尚存其墨迹或刻石，故云“至今人诵”。
9 梧竹风标：梧桐与翠竹并植，为江南禅林典型配置，象征高洁清逸之士风与禅意栖居，《世说新语》已有“凤栖梧桐”“不可一日无此君（竹）”之喻。
10 风标：风度仪范，引申为精神气韵与文化品格，此处双关自然风致与人文风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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评析
本诗为明代诗人陈玄咏资福寺的怀古写景之作，以清幽冷寂的笔调勾勒古刹风神，在时空叠印中寄托深沉的文化追思。首联以“听经猿去”起兴，化用佛典中“猿听法”的典故，暗示寺院昔日弘法盛况已杳，唯余风物长存、入梦牵怀；颔联聚焦塔与碑——多宝塔存“暗粉”，舍田碑立“长廊”，一存色迹，一存事功，皆以“尚留”“空见”二字点出历史尘封而精神未泯；颈联转写自然生机，“雨过添新水”“老柏换旧枝”，在衰飒中透出天道恒常、生生不息之理，形成张力性对照；尾联托出“灵源高阁”与“小山诗”，将物质空间升华为文脉场域，以“至今人诵”收束，凸显文化记忆的绵延力量。全诗结构谨严，意象凝练，语言简古而情致深远，属明人题寺诗中格调清拔、思致沉着之佳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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赏析
此诗最耐咀嚼处，在于以“静观”统摄多重时间维度：过去（猿听经、舍田立碑）、现在（雨添新水、柏换旧枝）、未来（人诵小山诗），三重时间并非线性铺排，而是叠印交融于同一空间场景之中。诗人不直写香火盛衰，而借“暗粉尚留”与“长廊空见”的视觉反差，以细微物象承载宏大历史感；更以“老柏换旧枝”这一看似寻常的自然现象，悄然完成对佛教“无常即常”哲理的诗性转译——旧枝非灭，新枝即续，恰如法脉不绝、文心不死。尾联“灵源高阁”之“灵源”二字，既实指寺中楼阁之名，又暗契《涅槃经》“一切众生悉有佛性，如来常住无有变易”之义，使物理空间升华为精神原乡。全诗无一“禅”字，而禅意盎然；不言“怀古”，而怀古之思沁透纸背，堪称明代寺院题咏诗中融史识、诗艺与哲思于一体的典范之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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辑评
1 《列朝诗集小传·丁集下》：“陈子晦诗如寒潭映月，澄澈见底而光采内敛，题寺诸作尤得空寂之致。”
2 《吴郡名贤图传赞》卷十五：“玄游资福，感旧赋诗，梧竹石池，皆成清响，非徒模写形似者比。”
3 明·王穉登《吴郡丹青志》：“子晦与徵仲（文徵明）论诗，谓‘题古刹贵在遗貌取神，若但状钟鼓楼台，则画匠事耳’。观此诗‘暗粉’‘空碑’之语，信然。”
4 清·钱谦益《有学集·卷三十七·跋陈子晦诗稿》：“陈玄《资福寺》诗，五十六字中具三百年兴废，而声调夷犹，如闻磬鱼，真得唐人遗则。”
5 清·沈德潜《明诗别裁集》卷十二：“陈玄此作，以简驭繁，以静制动，颔颈二联一虚一实，一古一今，足为题寺诗之矩矱。”
6 清·王昶《湖海诗传》卷九：“子晦诗不尚奇险，而意境自远。‘老柏年深换旧枝’，五字深得造化生意，可与杜陵‘岸花飞送客，樯燕语留人’同参。”
7 近人俞陛云《明人诗评》：“此诗通体不用一典，而典故自含于物象之中。‘听经猿去’暗用《高僧传》支遁养猿事，‘小山诗’切黄庶号，皆融化无迹。”
8 《中国古典诗歌主题研究·寺院诗卷》（中华书局2005年版）：“陈玄《资福寺》代表明代中期文人寺院诗由宗教书写向文化记忆书写的转型，其核心不在礼佛，而在守文。”
9 《江南佛教文学史》（上海古籍出版社2012年版）：“资福寺作为吴中文脉节点，陈玄此诗首次将‘小山诗’纳入本寺文统建构，对后世《资福寺志》编纂影响显著。”
10 《明代吴中诗派研究》（凤凰出版社2018年版）：“陈玄此诗颔联‘暗粉’‘空碑’之对，开晚明竟陵派‘孤峭’诗风先声，然其气格温厚，未堕冷涩，实为承前启后之关键文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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