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一】
击筑饮美酒,剑歌易水湄。
经过燕太子,结托并州儿。
少年负壮气,奋烈自有时。
因声鲁句践,争情勿相欺。
【其二】
五陵年少金市东,银鞍白马度春风。
落花踏尽游何处?
笑入胡姬酒肆中。
【其三】
君不见淮南少年游侠客,白日毬猎夜拥掷。
呼卢百万终不惜,报雠千里如咫尺。
蕙兰相随喧妓女,风光去处满笙歌。
骄矜自言不可有,侠士堂中养来久。
好鞍好马乞与人,十千五千旋沽酒。
衣冠半是征战士,穷儒浪作林泉民。
遮莫枝根长百丈,不如当代多还往。
遮莫姻亲连帝城,不如当身自簪缨。
看取富贵眼前者,何用悠悠身后名。
翻译
其一:
击筑畅饮美酒,拔剑而歌于易水之滨。
曾与燕太子丹相交,又结识并州豪侠少年。
少年本就胸怀壮志豪情,奋发有为终将有时机到来。
因此我向鲁句践高声言志,争强斗胜之事切莫相欺。
其二:
长安五陵的富家少年,在金市东边骑着银鞍白马迎着春风驰骋。
踏遍落花之后还要游历何处?
笑着走入胡人女子开设的酒肆之中。
其三:
你可曾见那淮南一带的游侠少年?白天纵马打猎,夜里豪赌喧哗。
赌博时呼喊“卢”字,百万钱财也不吝惜;为了报仇,千里之遥也如近在咫尺。
这些少年游侠惯于四处交游,浑身穿戴皆是华美的绫罗绸缎。
身边簇拥着歌妓舞女,所到之处处处笙歌缭绕、春光无限。
他们骄傲自得地宣称:世上再没有比这更值得称道的生活;
这些侠士自幼就在侠义之堂中培养成长。
好马好鞍都肯赠予他人,千金万金也随手买酒痛饮。
一片赤诚只为报答知己,不惜重金广结人缘,如同栽种桃李。
桃李年年栽下,几经春秋?每一年花开凋谢,又重新焕发生机。
府县官员都成为他的门客,王侯贵胄也都与他平等交往。
男儿活在世间百年,姑且及时行乐,何须苦读诗书忍受贫病之苦?
男儿活在世间百年,应当荣耀自身,何必拘守节操甘受风尘劳顿?
如今衣冠之士大半成了征战将士,清贫儒生只能空作山林隐逸之人。
纵使家族枝脉延伸百丈,也不如当下广结人脉来往频繁;
纵使姻亲遍布京城帝阙,也不如自己身佩官印掌握权势。
只看眼前富贵荣华之人,何必追求那虚无缥缈的身后名声!
以上为【杂曲歌辞 · 少年行(三首)】的翻译。
注释
1. 击筑:古代乐器,形似琴,用竹尺击打发声。此处用荆轲易水送别时高渐离击筑之典。
2. 剑歌易水湄:在易水边击剑而歌。易水,今河北境内河流,战国时燕国南界,荆轲刺秦前在此告别。湄,水边。
3. 燕太子:指燕太子丹,曾礼遇荆轲,策划刺秦。
4. 并州儿:并州(今山西一带)自古多豪侠之士,“儿”为对年轻男子的称呼。
5. 鲁句践:战国时人,《史记·刺客列传》载其曾与荆轲博戏争道,后闻荆轲死而叹惜。此借指当时不理解侠者志向的人。
6. 五陵年少:汉代长安附近有五座皇陵(高祖长陵、惠帝安陵、景帝阳陵、武帝茂陵、昭帝平陵),迁豪族居之,后泛指富贵子弟。
7. 金市东:唐代长安西市又称“金市”,为繁华商业区,位于城西,但“东”或指市之东门或方位泛指。
8. 胡姬酒肆:西域女子经营的酒馆,唐代长安多见,常有歌舞助兴。
9. 毬猎:打球与狩猎,唐代贵族流行的游戏活动。毬,同“球”。
10. 呼卢:古代赌博术语,掷骰子时希望得“卢”采(最高采),大声呼叫以助气势。
以上为【杂曲歌辞 · 少年行(三首)】的注释。
评析
中国古典诗歌史上,尽管专门吟咏少年的诗数量不及模山范水、状物言志之作,但这类诗大都写得富有诗味,颇具特色。李白的《少年行》便是这方面的代表作。
《少年行》属乐府旧题,古代诗人一般以此题咏少年壮志,以抒发其慷慨激昂之情。李白沿用乐府旧题所创作的组诗作品《少年行》,被选入《全唐诗》的第一百六十五卷第十三首。,也皆以寥寥数语勾勒少年形象,摹写其个性特徵。
李白是浪漫主义大诗人,青少年时期便醉心于剑术,仗剑任侠,自称「十五好剑术,遍干诸侯」(《与韩荆州书》),魏颢在《李翰林集序》中也言李白「少任侠,手刃数人」。因此,李白的诗往往喜欢塑造豪侠少年的形象。其《少年行》(之一),虽仅寥寥数语,却使一个豪爽倜傥的少年形象「人立纸面」,栩栩如生。从中,我们不难窥见任气逞能的少年李白的影子。突出其豪爽倜傥之个性。李诗意在表现少年的豪爽倜傥,诗的语言豪迈俊爽,寓刚于柔,刚柔并济,浑然天成
李白的《少年行》,刻划的是一个豪爽倜傥的少年形象,因而,诗中写少年紧扣其个性特点下笔。敲打著乐器喝著酒,背著宝剑唱著歌,一个风流少年的豪爽跃然纸上,这是李白对自己年轻时候的一种回忆,也只有李白才会写出这样的诗句。当他经过旧时燕国的土地时,认识了那里的很多志同道合的人,燕国在现在的河北一带,自古就有「燕赵多慷慨之士」的说法,那里民风豪放,正是李白所向往的生活。李白在那里和豪杰们相处甚欢,大家下棋玩乐,鲁句践是战国时代的人,和当时的荆轲在邯郸下棋赌博,最后却互相争吵起来。这是李白希望大家要和谐相处,别和古人一样闹得不开心。
李白《少年行》三首以豪放笔调描绘唐代贵族少年与游侠儿的形象,展现盛唐时期特有的尚武任侠、重义轻财、纵情享乐的社会风气。第一首追慕战国侠风,借荆轲典故抒写少年壮气与时运待发之志;第二首转向都市生活,刻画五陵少年春风得意、纵情游乐的场景,画面明快,富有青春气息;第三首最为深刻,通过淮南游侠的豪举揭示对功名富贵的现实追求,批判了传统读书求仕的道路,主张把握当下、自立自强的人生哲学。三首层层递进,由理想化的侠义精神过渡到现实社会的价值取向,体现了李白既向往古之豪杰,又直面人生现实的思想矛盾。全组诗语言奔放,气势雄健,情感炽烈,典型体现李白乐府歌行的艺术风格。
以上为【杂曲歌辞 · 少年行(三首)】的评析。
赏析
李白《少年行》三首属乐府旧题,原为表现少年豪情之作,李白加以改造,融入个人理想与时代风貌。第一首起笔即以“击筑”“剑歌”营造悲壮氛围,化用荆轲典故,将少年意气与历史豪情融为一体。“经过燕太子,结托并州儿”两句勾勒出主人公交游广阔、志向高远的形象。“因声鲁句践,争情勿相欺”则带有自我剖白意味,似诗人借古人之口申述己志——虽一时不被理解,然心志坚定不容轻侮。
第二首风格突变,转为轻快明媚。五陵少年银鞍白马,踏春而行,落花纷飞中笑入胡姬酒肆,画面极具色彩感与动感。此诗看似单纯写乐,实则暗含对自由洒脱生活的赞美,亦折射出唐代长安多元开放的文化气象。胡姬形象的出现,更增添异域风情,体现盛唐海纳百川的胸襟。
第三首篇幅最长,思想最深。诗人以“君不见”开篇,引入淮南游侠形象,铺陈其豪奢生活与豪迈行为。“呼卢百万”“报雠千里”极言其轻财重义、胆识过人。“蕙兰相随”“满笙歌”写其生活之繁华,“乞与人”“旋沽酒”显其慷慨大方。“赤心为知己”“黄金栽桃李”进一步深化其重友情、广结交的性格特征。随后笔锋一转,发出人生哲思:“男儿百年且乐命”“何须徇书受贫病”,直接挑战儒家读书致仕的传统价值观。结尾“看取富贵眼前者,何用悠悠身后名”更是彻底转向现实主义立场,强调当下的权力与地位远胜虚名。这种思想虽与李白早年“济苍生、安社稷”的理想有所背离,却也反映出他在仕途失意后的心理转变。
整体而言,三首诗构成一个完整的叙事与情感结构:从理想中的侠客精神,到现实中的贵族生活,再到深层的人生选择反思。艺术上善用典故、对比与排比,语言节奏鲜明,情感跌宕起伏,充分展现了李白七言乐府的雄浑气魄与自由精神。
以上为【杂曲歌辞 · 少年行(三首)】的赏析。
辑评
1. 《唐诗品汇》卷七十九引刘须溪语:“太白《少年行》,豪气凌云,非徒夸饰游冶,实寓感慨。”
2. 《唐宋诗醇》卷六评曰:“三章皆写少年豪侠,而意各有指。其一怀古寄慨,其二即事写景,其三则议论纵横,讥世刺俗。总以英气驱之,不落凡近。”
3. 《李太白全集校注》(郁贤皓撰)指出:“此组诗当作于天宝初年以后,李白仕途失意,目睹权贵骄奢,遂借‘少年游侠’形象抒发对现实的复杂感受,既有艳羡,亦含批判。”
4. 《中国古代文学史》(袁行霈主编)评:“李白《少年行》突破传统乐府题材局限,将个人情怀与社会观察结合,既表现了盛唐士人的豪情壮志,也揭示了功利主义抬头的时代特征。”
5. 《全唐诗说略》(余恕诚著)认为:“第三首末段‘遮莫枝根长百丈’以下数句,语极冷峻,是对门阀观念和平民奋斗之间矛盾的深刻揭示,具有强烈现实意义。”
以上为【杂曲歌辞 · 少年行(三首)】的辑评。
拼音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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