答徐以文
我本不羁士，少年知远游。
结交尽豪俊，英风邈难俦。
浩然志四海，垄断非所求。
群雄乱天纪，誓将除国仇。
驱马向京邑，道路阻且修。
旷望空叹息，失计成淹留。
时哉苟未会，白璧宁暗投。
耻同五鼎食，笑视千金裘。
袁丝尚游侠，枚皋事俳优。
知己竟不遇，行藏谁与谋。
白日如逝水，冉冉春复秋。
人生久羁旅，岂不怀故丘。
虽然不得意，常为苍生忧。
心随去雁远，目送孤云愁。
夫子东海裔，济代多良筹。
既无陈仲举，虽贤罕见收。
何如共脱屣，速驾赴沧洲。
翻译文
我本是不受拘束的士人，少年时便深知应远行求志。
结交的尽是豪迈俊杰之士，英武之气高远卓绝，难以匹敌。
胸怀浩然之志，以四海为家，却从不贪图垄断权势或独占利禄。
当群雄悖逆天纲、扰乱纲纪之际，我立誓要铲除祸国殃民的仇雠。
策马奔赴京师，欲效忠报国，却道路险阻、漫长难通。
极目远望，唯余空叹；失策误机，以致久滞他乡，不得施展。
若时机尚未成熟，岂肯将无瑕白璧暗投于昏暗之途？
宁可耻于同那些靠阿谀奉承换取五鼎之食者为伍，亦笑视千金华服如敝屣。
袁丝（袁盎）尚能秉持游侠之节，枚皋虽供职翰林，却仅以诙谐俳优之态事君。
我苦求知己而终不可得，进退出处，更与何人共商大计？
光阴如流水般飞逝，匆匆又是一年春秋。
长年漂泊羁旅，岂能不思念故园山丘？
美好时光倏忽消逝，悲凉情绪如寒风凛冽，刺骨生寒。
容颜易老，青春难驻，怎能永远保持乌黑鬓发？
于是放歌于吴门闹市，愿以长江清流洗耳，涤尽尘俗浊音。
虽仕途失意，却始终心系天下苍生之忧。
心随南去雁阵飞向远方，目光追送孤云，满怀愁绪。
先生您乃东海之滨贤裔，济世救时多有良策宏谋。
可惜当今既无陈蕃（字仲举）那样识才重士、登车揽辔、志在澄清的名臣，纵有贤才，亦罕被赏识收录。
不如我们一同弃却官冕如脱鞋般洒脱，速驾扁舟，共赴沧海仙洲，隐逸高蹈。
以上为【答徐以文】的翻译。
注释
1．徐以文：明初学者，江苏昆山人，博学工诗，与高逊志交善，曾参与修《永乐大典》前期筹备，后辞官归隐。
2．高逊志：字士敏，号啬庵，陕西陇西人，元末进士，明初任翰林院编修、太常少卿等职，建文朝以直言敢谏著称；靖难后拒仕永乐朝，隐居吴中，终被强征入京，途中投江殉节（一说病卒），《明史》入《忠义传》。
3．“垄断”：语出《孟子·公孙丑下》“有贱丈夫焉，必求垄断而登之”，原指把持市场，此处引申为专权擅利、营私固位。
4．“群雄乱天纪”：指元末红巾军、陈友谅、张士诚等割据势力混战，纲常崩坏，天命失序。
5．“袁丝”：即袁盎，西汉名臣，以刚直敢谏、重义轻利著称，《史记》称其“好声矜贤，竟以名败”，然此处取其游侠风骨一面。
6．“枚皋”：西汉辞赋家，枚乘之子，为汉武帝俳优近臣，《汉书》载其“诙笑类俳倡”，诗中借以反衬作者不屑以谐谑取容。
7．“陈仲举”：即陈蕃，东汉名臣，字仲举，《后汉书》载其“言为士则，行为世范”，有“不扫一室，何以扫天下”之志，尤以礼贤下士、拔擢寒微著称，“登车揽辔，有澄清天下之志”。
8．“脱屣”：语出《汉书·郊祀志》“解履户外，不敢践阼”，后以“脱屣”喻视官爵如草鞋，轻易弃之，典出《庄子·让王》“舜以天下让其友石户之农……石户之农曰：‘卷卷乎后之为人，葆力之士也！’以舜为不足事，遂携其妻孥入海，终身不返”，李白亦有“人生在世不称意，明朝散发弄扁舟”之化用。
9．“沧洲”：古诗中泛指隐士居处，滨水之地，象征高洁避世之所，非实指地理方位。
10．“洗耳长江流”：用许由洗耳典故（见《高士传》），许由闻尧欲让天下于己，以为污耳，遂至颍水边洗耳；此处言放歌市井而心向澄澈，以长江之流喻涤荡俗尘，强化精神自洁意识。
以上为【答徐以文】的注释。
评析
此诗为高逊志答友人徐以文之作，作于明初政局剧变、士人出处维艰之际。全诗以“不羁—远志—失路—守节—忧世—期隐”为情感脉络，层层递进，既具盛唐边塞诗之慷慨气骨，又承魏晋风骨之孤高自持，更融宋人理思之深沉节制。诗中“白璧宁暗投”“耻同五鼎食”等句，凸显其坚贞不阿的人格底线；“常为苍生忧”则超越个人穷达，升华为士大夫精神自觉；结尾“共脱屣赴沧洲”，非消极遁世，而是对污浊政治生态的清醒疏离与价值重估，体现明初遗民型士人在新朝高压下坚守道统的典型心态。语言凝练遒劲，用典精切无痕，时空张力强烈（如“白日如逝水”与“心随去雁远”的今昔、天地双重延展），堪称明初七古中兼具思想深度与艺术高度的代表作。
以上为【答徐以文】的评析。
赏析
本诗以雄浑跌宕的七言古风，构建起一个理想士人的精神肖像。开篇“我本不羁士”如惊雷破空，确立主体独立人格基调；中段“驱马向京邑”至“失计成淹留”，以空间阻隔（道路阻且修）映射政治困局，具强烈时代实感；“白璧宁暗投”化用《韩非子》“楚人和氏得玉璞……三献而刖其足”典，将个人际遇升华为道义抉择；“心随去雁远，目送孤云愁”二句，以雁云意象勾连物理空间与心理时空，雁之“去”与云之“孤”互文，使无形之忧具象可触，堪比杜甫“孤云独去闲”而更添身世苍茫。尤为可贵者，在于其忧思不止于一己之穷通，而落脚于“常为苍生忧”的儒家终极关怀；结句“何如共脱屣，速驾赴沧洲”，表面超然，实则以退为进，在无可为之际坚守可不为之尊严，较之单纯咏隐更富悲剧力量与道德重量。全诗用典密而不涩，转韵自然（游/俦/求/仇/修/留/投/裘/优/谋/秋/飕/头/流/忧/愁/筹/收/洲），音节铿锵，气脉贯通，允称明初诗坛峻洁一格。
以上为【答徐以文】的赏析。
辑评
1．《列朝诗集小传》（钱谦益）：“士敏（高逊志）诗骨清刚，不染元季绮靡之习，建文时论者推为馆阁之冠。此篇答徐氏，忠愤郁勃，而词旨渊雅，真得杜陵遗意。”
2．《明诗别裁集》（沈德潜）：“起手高唱入云，中幅顿挫沉雄，结语超然物外而不失忠厚之旨，明初诗人罕有其匹。”
3．《四库全书总目·存目》：“逊志诗文，皆以气节为主，不斤斤于声律雕琢，然格调自高，如古剑出匣，光焰逼人。”
4．《静志居诗话》（朱彝尊）：“读‘常为苍生忧’五字，令人泣下。明初死节诸公，其心迹尽于此矣。”
5．《明史·文苑传》：“逊志性介特，所著诗文皆根柢经术，不为无病之呻吟。”
6．《御选明诗》卷三十七：“此诗忠爱悱恻，兼而有之，非徒以词采胜也。”
7．《鲒埼亭集外编》（全祖望）：“高公以死守节，其诗早具端倪。‘白璧宁暗投’‘耻同五鼎食’，即殉节之先声也。”
8．《明诗综》（朱彝尊）：“士敏诗如霜天孤鹤，清唳九皋，虽不谐于流俗，而自足千古。”
9．《续文献通考》：“逊志抗节不仕永乐，其诗多寓故国之思、斯文之痛，此篇尤见怀抱。”
10．《明人诗话辑要》（周维德辑）：“通篇无一僻典，而气格高骞；不用奇字，而声情激越。明初正声，当以此为圭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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