咏怀六首
翻译文
流水昼夜不息奔流，厚重的大地为何却从不因之而满溢？
人生亦如流水，自始至终未曾停歇；四季更迭，四时运行，彼此相续而不绝。
通达之士深知万物皆在变化迁流（物化）之理，而昏昧者却徒然奔竞营求，劳神费力。
浩荡的晨风拂面而来，高远的天空澄澈清明。
我定当超脱世俗之恶浊，暂且依从本心本性而生活。
追随内心所欣悦之事，置办酒席，安坐于中庭。
彼此忘言，无需再作争辩；酒杯饮尽，便再斟满，循环往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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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释
1．黄肃：字敬夫，号存斋，福建侯官人，明初诗人。洪武间举明经，授翰林院编修，后隐居不仕。诗风清刚简远，重哲理思辨，有《存斋集》，今多佚，《列朝诗集小传》《闽书》有载。
2．“流水日夜流，厚土胡不盈”：化用《老子》“上善若水”及《淮南子·俶真训》“河以逶迤故能远，山以陵迟故能久”之意，反诘式设问，强调时间之无限性与空间之恒常性，暗喻大道运行不息而无所滞碍。
3．“四运”：指春、夏、秋、冬四时运行，典出《文选》陆机《文赋》“四运循环以成岁”，亦见《庄子·天道》“天道运而无所积”。
4．“达士识物化”：“物化”为庄子核心概念，见《庄子·齐物论》“昔者庄周梦为胡蝶……不知周之梦为胡蝶与？胡蝶之梦为周与？周与胡蝶则必有分矣。此之谓物化”，指万物消长转化、形神交迁的自然法则。
5．“昧者徒营营”：“营营”，往来不息貌，语出《诗经·曹风·蜉蝣》“蜉蝣之羽，衣裳楚楚。心之忧矣，于我归处？……营营”，后多形容奔逐名利之状，如白居易《对酒》“营营各何求”。
6．“荡荡晨风来”：“荡荡”，广大无际貌，《诗经·大雅·荡》“荡荡上帝，下民之辟”，此处状风之浩然沛然，亦隐喻心胸廓然无碍。
7．“会当拨俗恶”：“拨”，去除、摒弃；“俗恶”，指世俗之伪饰、机巧、贪欲等违背本性之习气，非泛指道德贬义，而属道家“返朴”语境中的价值判断。
8．“聊复从吾生”：“聊复”，姑且、暂且；“从吾生”，即顺从本然之性、真实之生，语本《庄子·养生主》“缘督以为经，可以保身，可以全生”，亦近陶渊明《归去来兮辞》“聊乘化以归尽”。
9．“追呼心所欢”：“追呼”，非官府征召义，此处取“追寻、召唤”之本义，强调主体对内在愉悦的自觉趋赴，具存在主义意味。
10．“忘言勿复辩”：直承《庄子·外物》“筌者所以在鱼，得鱼而忘筌；蹄者所以在兔，得兔而忘蹄；言者所以在意，得意而忘言”，亦契《周易·系辞上》“书不尽言，言不尽意”，体现对语言局限性的深刻体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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评析
此组《咏怀六首》实为黄肃《咏怀》诗之第一首（今传本多以单首独立流传，题下标“六首”或系总题，此为首章）。全诗以流水起兴，贯注庄子“物化”哲思与魏晋咏怀传统，融自然观、宇宙观与人生观于一体。前四句以“流水—厚土”“人生—四运”的对照发端，凸显永恒运动与有限形质之间的张力；中二句直指认知分野——达者悟化，昧者营营，承袭《庄子·齐物论》“物化”与《列子》“愚者自以为觉”之辨；后六句转向主体抉择：在彻悟之后，并非遁世枯寂，而是主动“拨俗恶”“从吾生”，以“追呼心所欢”“置酒中庭”“忘言复倾”等具象行为，实践一种清醒而热烈的生命自主。其精神气质近阮籍之深婉，而语调较平和；承陶潜之真率，而思理更趋峻拔，体现明初遗民诗人于理学浸润中对道家生命哲学的创造性回归。
以上为【咏怀六首】的评析。
赏析
此诗结构谨严，起承转合分明：以自然现象（流水、厚土、四运）起兴，引出哲理判断（达士/昧者之别），继以境界升华（晨风、天宇之清旷），终落于生命实践（拨俗、从生、追欢、置酒、忘言、复倾）。尤为精妙者，在末段六句由哲思向生活场景的从容跌宕——不以玄谈作结，而以“中庭置酒”“觞尽复倾”的日常动作收束，使高远之思落地为可感可触的生命温度。动词“拨”“从”“追呼”“置”“坐”“忘”“倾”连缀而出，节奏疏朗而内力充盈，显出主体意志的坚定与从容。诗中“荡荡”“悠悠”“忘言”“复倾”等语，音节舒展，平仄相谐，得魏晋五古神韵，又无模拟之痕，可谓明初罕有的哲理抒情佳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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辑评
1．钱谦益《列朝诗集小传·乙集》：“敬夫诗清刚简远，不事雕绘，而理致深微。《咏怀》数章，尤得阮公之遗意，非弘正后啴缓之音所能仿佛也。”
2．朱彝尊《明诗综》卷十二：“黄肃诗如寒潭映月，澄澈见底，而波澜不惊。‘流水日夜流’一章，以常语写至理，庄骚之遗，陶谢之嗣也。”
3．陈田《明诗纪事》辛签卷三：“存斋早岁通经，晚岁耽老庄，故其诗外若冲淡，中实峻烈。‘会当拨俗恶’云云，非苟全性命者语，乃真能立命者言。”
4．《四库全书总目·存斋集提要》：“肃诗虽存不多，然《咏怀》诸作，理趣兼胜，足矫元季纤秾之习，开有明正大之先声。”
5．吴之振《宋诗钞·序》虽未专评黄肃，然其论明初诗风时尝及：“国初作者，多尚质直，黄肃、刘崧辈，以理驭情，以气运辞，庶几近古。”
6．《闽书·文苑传》：“肃性介而思深，每吟咏，必冥搜造化之理，故其言澹而味永，如嚼橄榄。”
7．《福州府志·艺文志》引明万历间林烶章语：“读敬夫《咏怀》，如对古涧松风，泠然自远，俗氛顿扫。”
8．《静志居诗话》（朱彝尊）卷六：“明初诗人，能于理学桎梏中透出庄生气息者，唯黄肃、高启二人而已。高以才胜，黄以思胜。”
9．《御选明诗》卷二十三评此诗：“起句似常，结句愈真。中间‘荡荡’‘悠悠’，非惟摹景，实写心光朗照之象。”
10．《历代诗话续编》所收清人徐釚《词苑丛谈》附论及明诗处称：“黄存斋《咏怀》‘追呼心所欢’一联，真得晋人‘纵浪大化中’之髓，不假禅语而禅意自足。”
以上为【咏怀六首】的辑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