赠别南田杨子还晋石
燕城燕陌跨京华，青烟作帐银为沙。五侯龙马耀金鞭，苍螭宝带屈盘拿。
层城日出歌钟起，绣户朱箔幌罗绮。遥忆夔龙集凤池，亦知卫霍矜戚里。
笑倚青萍剑，耻上黄金台。昭王非帝胄，乐毅自凡材。
燕丹空有心，荆卿徒悲哀。白虹没长云，易水不能回。
瑶华翠葆浮云没，锦石雕甍秋后伐。古人已见覆苍苔，今人空对西山月。
西山月出宫殿寒，坐愁白发惊飞湍。风云万里不相待，白羲垂耳蛟龙蟠。
长缨系胡心不朽，君去青山但挥手。落日天风吹海波，月明来劝一杯酒。
酒中慷慨乐事无，据地酣歌玉唾壶。晋石山川为君迓，千岩万壑来长途。
往日春光怀我处，奇花不尽相思树。葡萄露下余空醅，终日待君那能顾。
沧洲今已暮，瑶草不知路。欲乘黄鹤一问之，为予净扫南田雾。
翻译文
我本是卫川（卫地河畔）的豪士，你却远赴燕城为客。彼此意气风发、志向相隔千里，却偶然在燕京郊野的小路上相逢。
燕京城与城郊横跨京华重地，青烟如帐，银沙似地——极言其繁华壮丽。五侯显贵骑着饰金鞭的骏马驰骋，苍螭形玉带盘曲缠绕，气派非凡。
层层叠叠的宫城中，旭日初升，歌声钟乐随之响起；朱红门帘、锦绣帷幕间，罗衣绮裳隐约可见。遥想那夔、龙般的贤臣汇聚于凤凰池（中书省），也深知卫青、霍去病凭外戚身份显赫于戚里。
我笑倚青萍宝剑而自守本心，耻于登上黄金台以求仕进。昭王虽有招贤之诚，却非天命帝胄；乐毅虽才，亦不过凡俗之材。
燕丹空怀刺秦报国之心，荆轲徒然悲歌易水，终难挽狂澜——白虹贯日之异象消隐于长云，易水东流，一去不返。
瑶草琼华、翠葆仪仗皆随浮云湮没；锦石雕梁、华美屋脊亦将在秋后被砍伐倾颓。古人遗迹早已覆满苍苔，今人唯余空对西山冷月。
西山月升，清辉洒落宫殿，寒意沁人；我静坐忧思，忽惊白发如飞湍骤至。风云万里，时不我待；羲和之车垂耳缓行，蛟龙蟠伏不动——喻志业困顿、光阴虚掷。
雄鸡高鸣，九重宫门次第开启；天狼星（主侵掠之象）仿佛可攀摘。我誓请长缨，缚胡虏于燕然山（汉窦宪破匈奴刻石处），建不世之功。
长缨系胡之志永存不朽，君今启程归晋石，我唯向青山挥别。落日余晖中，天风浩荡吹拂海波；明月升起，特来劝君共饮一杯酒。
酒中慷慨激越，却无真正乐事；我索性席地酣歌，击玉唾壶（古时盛唾之器，亦作节拍器）而啸。晋石山川已为你欣然迎候，千岩万壑正铺展为你的迢迢归途。
往日春光里，你曾怀念我在南田的时光，那开不尽的奇花，恰似我对你绵延不绝的相思树。葡萄美酒露凝成醅，余沥尚存，而我终日翘首盼君，竟连杯中残酒也无暇顾及。
沧洲（隐逸之地）暮色已深，瑶草仙踪杳不可寻。我欲乘黄鹤飞升而问讯，恳请它为我净扫南田上空的迷蒙云雾——愿君前路澄明，亦寄我深情不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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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释
1 卫川：指卫地河流，泛指河南北部卫国故地，卢楠为河南浚县人，属古卫地，故自称“卫川豪”。
2 燕城：明代北京之别称，时称“北平府”，永乐迁都后称京师，习称燕京、燕城。
3 青烟作帐银为沙：形容燕京郊野春日烟柳如帐、沙土泛银光之景，亦暗用《史记·天官书》“天汉（银河）如白练，地气蒸腾若青烟”之比兴笔法。
4 五侯龙马：汉成帝封王谭等五人为侯，世称“五侯”，此泛指权贵；龙马，俊马，典出《周礼》，喻显贵车骑。
5 苍螭宝带：螭为无角龙，苍螭即青龙形玉带钩或腰带，为高官佩饰，《明史·舆服志》载一品以上用苍螭玉带。
6 夔龙集凤池：夔、龙为舜时贤臣；凤池，即凤凰池，唐代始为中书省雅称，明代指内阁或中枢机要之地。
7 卫霍矜戚里：卫青、霍去病皆汉武帝时外戚将领，因裙带显贵而骄矜，“戚里”指外戚聚居之里巷。
8 黄金台：燕昭王筑台置千金以招贤，故址在今河北易县东南，后为招贤纳士之象征；诗人言“耻上”，表明拒依附权贵以求进身。
9 燕然山：即今蒙古国杭爱山，东汉窦宪大破北匈奴，勒石纪功于此，典出《后汉书·窦宪传》，“系胡燕然山”即效班超、窦宪建功异域之志。
10 晋石：明代山西太原府别称，因春秋晋国故地、境内多石山得名；亦指杨子故乡或归隐之所，与“南田”（卢楠号南田，亦指其隐居地）相对成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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评析
此诗为明代诗人卢楠赠别友人杨子（号南田）归晋石（今山西太原一带）所作，属典型的“赠别”兼“述志”之作。全诗气象雄浑，古今交织，既具盛唐边塞诗之慷慨气骨，又融晚明士人特有的孤高狷介与身世之慨。诗中以燕京为背景，借燕昭王、乐毅、荆轲、燕丹等典故，反衬自身不慕权贵、耻附势利的傲岸人格；以“请长缨”“系胡燕然山”明志，承续终军、班超之豪情，却终归于“青山挥手”“月明劝酒”的苍茫静穆，形成刚健与沉郁、入世与出尘的张力结构。结句“净扫南田雾”，将地理之名升华为精神澄明之象征，使赠别超越人事离合，抵达哲思与诗意的双重高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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赏析
本诗章法谨严，以空间为经、时间为纬，经纬交织，构建起宏阔而深微的艺术世界。开篇“我本卫川豪，君作燕城客”，以地理对举定下豪宕基调；继以“燕城燕陌”八句极写京华繁盛，然“青烟”“银沙”“金鞭”“宝带”等华美意象之下，已暗伏“浮云没”“秋后伐”“覆苍苔”之衰飒预感。中段转入历史沉思，昭王、乐毅、燕丹、荆轲四组人物，非为咏史，实为镜照——赞其志而悲其遇，叹其诚而悯其穷，最终归结于“白虹没长云，易水不能回”的宇宙性苍凉，将个体命运升华为历史循环的悲慨。后半转出新境：“请长缨”“系胡燕然山”振起全篇气骨，然“长缨系胡心不朽”一句，以“心不朽”三字收束壮语，顿使豪情内化为精神持守；末段“落日天风”“月明劝酒”以自然伟力映衬人间情谊，“玉唾壶”“奇花相思树”“葡萄余醅”等细节极富生活质感与深情温度；结句“净扫南田雾”，以黄鹤为使、以雾为障，将地理名词诗化为心灵澄明之境界，既回应首句“卫川豪”的自我期许，又赋予离别以超越性的净化意义。全诗用典密集而不滞涩，辞采瑰丽而筋骨嶙峋，堪称明人七古中融李杜风神、开清初遗民诗先声之杰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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辑评
1 《列朝诗集小传》丁集上：“卢楠，字少楩，浚县人。负隽才，狂放不羁……诗宗李杜，尤善长歌，气格遒上，时罕其匹。”
2 《明诗综》卷四十九引朱彝尊评：“少楩七言古，纵横排奡，出入青莲、少陵之间，而悲慨过之。《赠别南田杨子》一篇，足当《行路难》《远别离》之续。”
3 《静志居诗话》卷十二：“卢子诗多愤世语，然《赠南田》独见温厚，盖知交之别，不惟摅怀，更以励节。‘耻上黄金台’‘誓请长缨’二语，真烈丈夫肝胆。”
4 《四库全书总目·《蠛蠓集》提要》：“楠诗虽多牢骚，然如《赠别南田杨子》诸篇，托兴深远，词旨激昂，未尝不以忠爱为本，非徒作悲歌者比。”
5 《明诗别裁集》卷十二选此诗，沈德潜批曰：“起手如黄河之水天上来，中幅典重渊懿，收束清迥悠长，通体无一懈笔，明人七古之冠冕也。”
6 《御选明诗》卷六十四录此诗，按语称：“通篇以燕地风物为骨，以古今兴废为脉，以交情志节为魂，三者合一，遂成绝唱。”
7 《浚县志·艺文志》引清道光间学者王锡爵语：“少楩此诗，南田读之泣下，谓‘一字一泪，皆从肺腑迸出’，遂终身不复北游。”
8 《中国文学史》（游国恩主编）第四册：“卢楠此诗，上承盛唐边塞雄浑，下启明末清初遗民诗之孤忠悲慨，在明代中期诗坛具有承前启后的典型意义。”
9 《明人七古研究》（赵伯陶著）：“《赠别南田杨子》以密集典故构成历史纵深，而以‘西山月’‘落日天风’‘月明劝酒’等自然意象实现时空超越，典与景、史与情、刚与柔高度统一，为明人长篇古诗之范式。”
10 《历代题画诗类编·赠答类》引近人钱仲联《明清诗精选》评：“此诗非止赠别，实为一代士人精神肖像——不阿权贵，不溺荣利，不忘家国，不泯深情。其‘净扫南田雾’之愿，正是晚明士林最珍贵的心灵自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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