右《金石录》三十卷者何?
赵侯德父所著书也。
取上自三代,下迄五季,钟、鼎、甗、鬲、盘、匜、尊、敦之款识,丰碑大碣、显人晦士之事迹,凡见于金石刻者二千卷,皆是正伪谬,去取褒贬,上足以合圣人之道,下足以订史氏之失职者,皆载之,可谓多矣。
呜呼!
自王播、元载之祸,书画与胡椒无异;长舆、元凯之病,钱癖与传癖何殊?
名虽不同,其惑一也。
余建中辛巳,始归赵氏。
时先君作礼部员外郎,丞相作吏部侍郎,侯年二十一,在太学作学生。
赵、李族寒,素贫俭,每朔望谒告出,质衣,取半千钱,步入相国寺,市碑文、果实归;相对展玩咀嚼,自谓葛天氏之民也。
后二年,出仕宦,便有饭蔬衣綀,穷遐方绝域,尽天下古文奇字之志。
日就月将,渐益堆积。
丞相居政府,亲旧或在馆阁,多有亡诗、逸史,鲁壁、汲冢所未见之书,遂尽力传写;浸觉有味,不能自已。
后或见古今名人书画,一代奇器,亦复脱衣市易。
尝记崇宁间,有人持徐熙《牡丹图》,求钱二十万。
当时虽贵家子弟,求十万钱岂易得耶?
留信宿,计无所出而还之。
夫妇相向惋怅者数日。
后屏居乡里十年,仰取俯拾,衣食有馀。
连守两郡,竭其俸入,以事铅椠。
每获一书,即同共勘校,整集签题。
得书画、彝鼎,亦摩玩舒卷,指摘疵病,夜尽一烛为率。
故能纸札精致,字画完整,冠诸收书家。
余性偶强记,每饭罢,坐归来堂烹茶,指堆积书史,言某事在某书某卷第几页第几行,以中否角胜负,为饮茶先后。
中即举杯大笑,至茶倾覆怀中,反不得饮而起。
甘心老是乡矣,故虽处忧患困穷,而志不屈。
如要讲读,即请钥上簿,关出卷联,或少损污,必惩责揩完涂改,不复向时之坦夷也。
是欲求适意而憀栗。
余性不耐,始谋食去重肉,衣去重采,首无明珠翡翠之饰,室无涂金刺绣之具,遇书史百家字不刓阙,本不讹谬者,辄市之,储作副本。
自来家传《周易》、《左氏传》,故两家者流,文字最备。
于是几案罗列,枕席枕藉,意会心谋,目往神授,乐在声色狗马之上。
至靖康丙午岁,侯守淄川。
闻金人犯京师,四顾茫然,盈箱溢箧,且恋恋,且怅怅,知其必不为己物矣。
建炎丁未春三月,奔太夫人丧南来。
既长物不能尽载,乃先去书之重大印本者,又去画之多幅者,又去古器之无款识者,后又去书之监本者,画之平常者,器之重大者。
凡屡减去,尚载书十五车。
至东海,连舻渡淮,又渡江,至建康。
青州故第,尚锁书册什物,用屋十馀间,期明年春再具舟载之。
建炎戊申秋九月,侯起复知建康府。
己酉春三月罢,具舟上芜湖,入姑孰,将卜居赣水上。
夏五月,至池阳。
被旨知湖州,过阙上殿,遂驻家池阳,独赴召。
六月十三日,始负担,舍舟坐岸上,葛衣岸巾,精神如虎,目光烂烂射人,望舟中告别。
余意甚恶,呼曰﹕“如传闻城中缓急,奈何?
”戟手遥应曰﹕“从众,必不得已,先去辎重,次衣被,次书册卷轴,次古器,独所谓宗器者,可自负抱,与身俱存亡,勿忘也。
”遂驰马去。
途中奔驰,冒大暑,感疾,至行在,病痁。
七月末,书报卧病。
余惊怛,念侯性素急,奈何病痁。
或热,必服寒药,疾可忧。
遂解舟下,一日夜行三百里。
比至,果大服茈胡、黄芩药,疟且痢,病危在膏肓。
余悲泣,仓皇不忍问后事。
八月十八日,遂不起。
取笔作诗,绝笔而终,殊无分香卖屦之意。
葬毕,余无所之。
朝廷已分遣六宫,又传江当禁渡。
时犹有书二万卷,金石刻二千卷,器皿、茵褥可待百客,他长物称是。
余有大病,仅存喘息。
事势日迫,念侯有妹婿任兵部侍郎,从会在洪州,遂遣二故吏先送行李往投之。
冬十二月,金人陷洪州,遂尽委弃,所谓连舻渡江之书,又散为云烟矣。
独馀少轻小卷轴书帖,写本李、杜,韩、柳集,《世说》,《盐铁论》,汉、唐石刻副本数十轴,三代鼎、鼐十数事,南唐写本书数箧,偶病中把玩,搬在卧内者,岿然独存。
上江既不可往,又虏势叵测,有弟迒,敕局删定官,遂往依之。
到台,台守已遁。
之剡,出睦,又弃衣被,走黄岩,雇舟入海,奔行朝。
时驻跸章安。
从御舟海道之温,又之越。
庚戌十二月,放散百官,遂之衢。
绍兴辛亥春三月,复赴越。
壬子,又赴杭。
先侯疾亟时,有张飞卿学士,携玉壶过视侯,便携去,其实玟也。
不知何人传道,遂妄言有颁金之语。
或传亦有密论列者。
余大惶怖,不敢言,亦不敢遂已,尽将家中所有铜器等物,欲赴外廷投进。
到越,已移幸四明。
不敢留家中,并写本书寄剡。
后官军收叛卒,取去,闻尽入故李将军家。
惟有书画砚墨可五七簏,更不忍置他所,常有卧榻下,手自开阖。
在会稽,卜居士民钟氏舍,忽一夕,穴壁负五簏去。
余悲恸不得活,重立赏收赎。
后二日,邻人钟复皓出十八轴求赏,故知其盗不远矣。
万计求之,其馀遂牢不可出。
今知尽为吴说运使贱价得之。
所有一二残零不成部帙书册,三数种平平书帖,犹复爱惜如护头目,何愚也邪﹗
今日忽阅此书,如见故人。
因忆侯在东莱静治堂,装卷初就,芸签缥带,来十卷作一帙。
每日晚,吏散,辄校勘二卷,跋题一卷。
此二千卷,有题跋者五百卷耳。
今手泽如新,而墓木已拱,悲夫﹗
昔萧绎江陵陷没,不惜国亡而毁裂书画﹔杨广江都倾覆,不悲身死而复取图书。
岂人性之所著,生死不能忘欤?
或者天意以余菲薄,不足以享此尤物邪﹖抑亦死者有知,犹斤斤爱惜,不肯留人间邪?
何得之艰而失之易也﹗
呜呼﹗余自少陆机作赋之二年,至过蘧瑗知非之两岁,三十四年之间,忧患得失,何其多也﹗然有有必有无,有聚必有散,乃理之常。
人亡弓,人得之,又胡足道?
所以区区记其终始者,亦欲为后世好古博雅者之戒云。
绍兴二年玄黓岁,壮月朔甲寅,易安室题。
翻译
《金石录》三十多卷是谁的著作呢?是先夫郡候赵德甫所撰的(注:宋代称知州为候)。内容远至自夏、商、周,近至不远的后梁、后唐、后晋、后汉、后周,凡是铸在钟、鼎、甗、鬲、盘、彝、尊、敦上的铭记,以及刻在长方形石碑和圆形碑上的知名人物和山林隐士的事迹,只要是刻在这些金石之物上的文字共整理了二千卷,全都校正了谬误,进行了汰选和品评,所有的都符合圣人的道德标准,还能够帮助史官修订失误,这里都记载了,可以称得上内容丰富了!
呜呼!自从唐代的王播(原文:王播,但应该是王涯,是李清照记录错误。)与元载遭到杀身之祸以后,书画跟胡椒都是他们取杀身之祸的原凶;而和峤、杜预所患的“病”,一个是贪财病、一个是《左传》病,其实也没有什么区别。听起来不相同,但痴迷其中都是一样的。
我在建中靖国元年(注:宋徽宗年号,即公元1101年),出嫁从此属赵氏的人。当时先父是礼部员外郎,明诚的父亲是礼部侍郎。丈夫赵明诚年方二十一岁,正在太学当学生。赵、李两家本是寒门,向来清贫俭朴。每月初一、十五,明诚都请假出去,把衣服押在当铺里,取五百铜钱,走进大相国寺,购买碑文和果实。两人对着买回来的碑文一起欣赏着,反复研究,自认为夫妻二人像远古时代葛天氏的臣民那样自由和快乐。两年以后,明诚出仕做官,便立下即使节衣缩食,要走遍四方,把天下的古文奇字全部搜集起来的志愿。日积月累,碑文也越积越多。因为赵明诚的父亲在政府工作,其中还亲戚和老朋友掌管国家图书和编修史志,常常可以看到像《诗经》以外的佚诗、正史以外的逸史,以及从鲁国孔子旧壁中、汲郡魏安釐王墓中发掘出来的古文经传和竹简文字,于是就尽力抄写,渐渐感到趣味无穷,到了难以自控的地步。从那以后如果看到古今名人的书画和夏、商、周三代的奇器,也还是脱下衣服去当了也要把它买下来。曾记得崇宁年间,有一个人拿来一幅徐熙所画的《牡丹图》,要价二十万钱才肯卖。当时虽是官宦子弟,但要筹备二十万铜钱,谈何容易啊!夫妻二人把玩了它两夜,想尽办法也筹不到钱,只有还给了卖家。夫妇二人互叹可惜,为此不开心了好几天。
后来明诚罢官,带我回青州故乡闲居了十年。夫妇勤俭持家,过上了衣食无忧的生活。明诚复官后,又接连做了莱州和淄州的知州,把他的全部俸禄拿出来,从事书籍的校勘、刻写。每得一本书,我们就一起校勘,整理成类,题上书名。得到书画和彝、鼎古玩,也摩挲把玩或摊开来欣赏,指出存在的不足。每次等到蜡烛为烧完才去睡觉。因此所收藏的古籍,在精致和完整上超过许多收藏家。我天性博闻强记,每次吃完饭,和明诚坐在归来堂上烹茶,指着堆积的书史,说某一典故出在某书某卷第几页第几行,二人以猜中与否来定胜负,然后以胜负作为饮茶的先后。猜中了的便举杯大笑,常常把茶不小心倒在胸前衣襟上,反而饮不到一口。真愿意这样过一辈子!虽然生活不是很富裕中,但理想从没有被忘记。收集的书籍达到了要求,就在归来堂中建起书库,把大橱编上了甲乙丙丁的号码,中间放上书册。如需讲读,就拿来钥匙开橱,在簿子上登记,然后取出所要的书籍。如果谁把书籍损坏或弄脏了一点,定要责令此人揩干净涂改正确,改掉以前那种随便很不在意书籍的作风。所以想求得舒心反而心生不安。我性子实在忍耐不住,就想办法不吃第二道荤菜,不穿第二件绣有文彩的衣裳,头上没有明珠翡翠的首饰,室内没有镀金刺绣的家具。节省下来的钱遇到想要的书籍,只要字不残缺、正规版本,就马上买下,储存起来作为副本。向来家传的《周易》和《左传》,原有两个版本源流,文字最为完备。于是罗列在几案上,堆积在枕席间,我们意会心谋,目往神授,这种乐趣远远超过那些追逐歌舞女色斗狗走马的低级趣味的人。
到了钦宗靖康元年,明诚做了淄州知州,听说金军进犯京师汴梁,一时间很茫然,满箱满笼的书籍,即恋恋不舍,又怅惘不已,心知这些东西必将不为己有了。高宗建炎元年三月间,我的婆婆太夫人郭氏死于建康,明诚到南边奔丧。所有的物品不能全部载去,便先把书籍中重而且大的印本去掉,又把藏画中重复的几幅去掉,再把古器中没有款识的去掉。后来又去掉书籍中的国子监刻本、画卷中的平平之作及古器中又重又大的几件。经多次削减,还装了十五车书籍。到了海州,雇了好几艘船渡过淮河,又渡过长江,到达建康。这时青州老家,还锁着书册什物,占用了十多间房屋,希望来春再备船把它装走。到了十二月,金兵攻下青州,这十几屋东西,一下子化为灰烬了。
高宗建炎二年秋九月,明诚夺情被任命为建康府知府,三年春三月罢官,搭船上芜湖。到了当涂,打算在赣江一带找个住处。夏五月,到贵池,皇帝有旨任命他为湖州知州,需上殿朝见。于是我们把家暂时安置在贵池,他一人奉旨入朝。六月十三日,开始挑起行李,舍舟登岸。他穿着一身夏布衣服,翻起覆在前额的头巾,坐在岸上,精神如虎,明亮的目光直向人射来,向船上告别。此刻我的情绪很不好,大喊道:“假如听说城里局势紧急,怎么办呀?”他伸出两个手指,远远地答应道:“跟随众人吧。实在万不得已,先丢掉包裹箱笼,再丢掉衣服被褥,再丢掉书册卷轴,再丢掉古董,只是那些宗庙祭器和礼乐之器,必须抱着背着,与自身共存亡,别忘了!”说罢策马而去。一路上不停地奔驰,冒着炎暑,感染成疾。到达皇帝驻跸的建康,患了疟疾。七月底,有信到家,说是病倒了。我又惊又怕,想到明诚向来性子很急,无奈生了疟疾,有时发烧起来,他一定会服凉药,病就令人担忧了。于是我乘船东下,一昼夜赶了三百里。到达以后,方知他果然服了大量的柴胡、黄芩等凉药,疟疾加上痢疾,病入膏肓,危在旦夕。我不禁悲伤地流泪,不忍心问及后事。八月十八日,他便不再起来,取笔做诗,绝笔而终,此外更没有“分香卖屦”之类的遗嘱。
把他安葬完毕,我茫茫然不知到什么地方是好。建炎三年七月,皇上把后宫的嫔妃全部分散出去,又听说长江就要禁渡。当时家里还有书二万卷,金石刻二千卷。所有的器皿、被褥,可以供百人所用;其他物品,数量与此相当。我又生了一场大病,只剩下一口气。时局越来越紧张,想到明诚有个做兵部侍郎的妹婿,此刻正作后宫的护卫在南昌。我马上派两个老管家,先将行李分批送到他那里去。谁知到了冬十二月,金人又攻下南昌,于是这些东西便全数失去。所谓一艘接着一艘运过长江的书籍,又象云烟一般消失了,只剩下少数分量轻、体积小的卷轴书帖,以及写本李白、杜甫、韩愈、柳宗元的诗文集,《世说新语》,《盐铁论》,汉、唐石刻副本数十轴,三代鼎鼐十几件,南唐写本书几箱。偶尔病中欣赏,把它们搬在卧室之内,这些可谓岿然独存的了。
长江上游既不能去,加之敌人的动态难以预料,我有个兄弟叫李迒,在朝任勅局删定官,便去投靠他。我赶到台州,台州太守已经逃走;回头到剡县,出睦州,又丢掉衣被急奔黄岩,雇船入海,追随出行中的朝廷。这时高宗皇帝正驻跸在台州的章安镇。于是我跟随御舟从海道往温州,又往越州。建炎四年十二月,皇上有旨命郎官以下官吏分散出去,我就到了衢州。绍兴元年春三月,复赴越州;二年,又到杭州。
先夫病重时,有一个张飞卿学士,带着玉壶来看望他,随即携去,其实那是用一块形状似玉的美石雕成的。不知是谁传出去,于是谣言中便有分赐金人的话语。还传说有人暗中上表,进行检举和弹劾。事涉通敌之嫌,我非常惶惧恐怖,不敢讲话,也不敢就此算了,把家里所有的青铜器等古物全部拿出来,准备向掌管国家符宝的外庭投进。我赶到越州,皇上已驾幸四明。我不敢把东西留在身边,连写本书一起寄放在剡县。后来官军搜捕叛逃的士兵时把它取去,听说全部归入前李将军家中。所谓“岿然独存”的东西,无疑又去掉十分之五六了。惟有书画砚墨,还剩下五六筐,再也舍不得放在别处,常常藏在床榻下,亲手保管。在越州时,我借居在当地居民钟氏家里。冷不防一天夜里,有人掘壁洞背了五筐去。我伤心极了,决心重金悬赏收赎回来。过了两天,邻人钟复皓拿出十八轴书画来求赏,因此知道那盗贼离我不远了。我千方百计求他,其馀的东西再也不肯拿出来。今天我才知道被福建转运判官吴说贱价买去了。所谓“岿然独存”的东西,这时已去掉十分之七八。剩下一二件残馀零碎的,有不成部帙的书册三五种。平平庸庸的书帖,我还象保护头脑和眼珠一样爱惜它,多么愚蠢呀!
今天无意之中翻阅这本《金石录》,好像见到了死去的亲人。因此又想起明诚在莱州静治堂上,把它刚刚装订成册,插以芸签,束以缥带,每十卷作一帙。每天晚上属吏散了,他便校勘两卷,题跋一卷。这二千卷中,有题跋的就有五百零二卷啊。如今他的手迹还象新的一样,可是墓前的树木已能两手合抱了。悲伤啊!
从前梁元帝萧绎当都城江陵陷落的时候,他不去痛惜国家的灭亡,而去焚毁十四万册图书;隋炀帝杨广在江都遭到覆灭,不以身死为可悲,反而在死后把唐人载去的图书重新夺回来。难道人性之所专注的东西,能够逾越生死而念念不忘吗?或者天意认为我资质菲薄,不足以享有这些珍奇的物件吗?抑或明诚死而有知,对这些东西犹斤斤爱惜,不肯留在人间吗?为什么得来非常艰难而失去又是如此容易啊!
唉!陆机二十作《文赋》,我在比他小两岁的时候嫁到赵家;蘧瑗行年五十而知四十九岁之非,如今我已比他大两岁:在这三十四年之间,忧患得失,何其多啊!然而有有必有无,有聚必有散,这是人间的常理。有人丢了弓,总有人得到弓,又何必计较。因此我以区区之心记述这本书的始末,也想为后世好古博雅之士留下一点鉴戒。
绍兴二年,太岁在壬,八月初一甲寅,易安室题。
版本二:
《金石录》共三十卷,是赵侯德甫所著之书。书中收录从夏商周三代至五代十国的钟、鼎、甗、鬲、盘、匜、尊、敦等青铜器上的铭文,以及丰碑大碣上显赫人物或隐逸之士的事迹,凡见于金石刻辞者共二千卷。他一一订正其中的伪误,加以取舍褒贬,上合圣人之道,下可纠正史官之失,内容极为丰富。
唉!自古以来,王播因贪图富贵而遭祸,元载因积聚财货致死,书画与胡椒竟无差别;和峤爱钱如命,杜预痴迷传注,二者虽名不同,其沉迷之惑却是一样的。我于宋徽宗建中靖国元年(辛巳)嫁给赵家。当时父亲任礼部员外郎,公公为吏部侍郎,丈夫赵明诚年二十一岁,尚在太学读书。赵李两家皆出身寒门,生活清贫节俭。每逢初一、十五休沐之日,我们典当衣物,换得五百文钱,步行到相国寺购买碑文拓片和水果回家。两人相对赏玩咀嚼,自以为如同远古葛天氏时代的百姓般安乐自在。
两年后,赵明诚出仕为官,仍保持粗茶淡饭的生活习惯,立志走遍边远之地,搜尽天下古文奇字。日积月累,藏品渐多。当时公公位居宰辅,亲戚故旧中有不少人任职馆阁,得以接触到许多亡佚的诗篇、散失的史籍,乃至鲁壁孔庙与汲冢古墓中未曾面世的书籍,于是尽力抄录。渐渐地,对此愈发着迷,无法自拔。后来若见到古今名人书画或稀世珍宝,甚至不惜脱衣换取。
记得崇宁年间,有人持徐熙所绘《牡丹图》,索价二十万钱。当时即便是富贵人家子弟,也难筹十万钱,何况二十万?我们留下画作两夜,终究无计可施,只能归还。夫妻相对惋惜惆怅数日。
此后退居乡里十年,生活尚能自给。接连担任两郡太守期间,将全部俸禄用于刻书著述。每得到一本书,便共同校勘整理,题写签条。获得书画、彝器、铜鼎,则反复摩挲展阅,指出瑕疵缺陷,常常夜以继日,燃烛至尽。因此我们的藏品纸张精良、字画完整,在所有藏书家中首屈一指。
我偶然记忆力强,每次饭后坐在归来堂煮茶时,指着堆叠的书卷说:“某事记载在某书某卷第几页第几行。”以此赌胜负,决定谁先饮茶。猜中者举杯大笑,常笑得茶水倾洒满身,反而喝不成茶。甘愿终老于此,所以即使身处忧患困顿之中,志向也从未动摇。
藏书既成,便在归来堂设立书库大柜,分类登记甲乙簿册。若需阅读,必须请钥匙、登记后取出。若有轻微损坏污损,必严加责罚并令其修补干净。从前坦然随意的读书之乐,如今反觉拘束不安。我不耐烦这种繁琐,便开始节衣缩食:饮食不再吃两样荤菜,穿衣不用重彩,头上不戴明珠翡翠首饰,室内没有涂金刺绣器具。遇到文字完整、版本精良的经史百家之书,立即购入,另备副本收藏。
我家世代相传《周易》《左传》,因此这两类文献最为齐全。案头书卷罗列,枕边经籍堆积,心之所向,神之所会,乐趣远超声色犬马。
到了靖康丙午年(1126),丈夫任淄川太守。听闻金兵侵犯京城,四顾茫然,箱箧盈满,既眷恋不舍,又满怀忧虑,已知这些珍藏终将不属于己有。
建炎丁未年(1127)春三月,为奔母丧南迁。因行李太多无法全带,只得先舍去体积大、重量重的印本图书,再舍去多幅画卷,再舍去无铭文款识的古器;之后又舍去监本刻书、普通画作、笨重器物。几经删减,仍载书十五车。经东海乘船渡淮河,再渡长江,抵达建康。
青州故居尚锁存大量书籍器物,占屋十余间,原计划次年春天再派船运来。十二月,金兵攻陷青州,那十余间房屋连同所藏,全化为灰烬。
建炎戊申年(1128)秋九月,丈夫复职任建康知府。己酉年(1129)三月被罢免,准备乘船前往芜湖,进入姑孰,打算在赣江边定居。五月到达池阳。接到诏令出任湖州知州,须赴朝廷奏对,于是暂留家属于池阳,独自前往应召。
六月十三日清晨,他肩背包袱登岸,身穿葛布衣衫,头戴巾帽,精神如虎,目光炯炯有神,站在岸边望着舟中告别。我心里极不安,喊道:“倘若听说城里有紧急情况,该怎么办?”他举起手遥答:“听从众人安排。实在不得已时,先丢弃行李,其次衣物被褥,再其次书册卷轴,再其次古器。唯有祭祀用的宗庙礼器,你务必亲自抱着,生死与共,切勿忘记!”说完骑马而去。
途中奔驰,冒酷暑赶路,染病发热。抵达行在(皇帝驻地)后,患疟疾兼痢疾。七月末传来消息说卧病不起。我惊惧万分,深知丈夫性情急躁,如今患病发热,必定乱服寒药,病情令人担忧。于是立即解缆顺流而下,一夜疾行三百里。
赶到时,果然正在大量服用柴胡、黄芩等寒凉药物,疟疾与痢疾并发,病入膏肓。我悲痛哭泣,仓皇之间不忍询问后事。
八月十八日,终于不治身亡。他提笔欲作诗,写下绝笔便去世了,毫无分香卖履(临终安排妻妾)之意。
安葬完毕,我无所依托。朝廷已遣散六宫,又传言江上禁止渡船。当时我还拥有两万卷书、两千卷金石拓片,器皿被褥可供百人使用,其余财物亦相当可观。但我自己重病缠身,仅存一丝气息。
形势日益紧迫,想到丈夫有个妹婿任兵部侍郎,随驾在洪州,便派遣两名旧吏先行运送行李投奔。冬十二月,金兵攻陷洪州,所有物品尽皆抛弃。此前连船并渡长江的藏书,再次化为云烟。
唯独剩下一些轻小卷轴、帖札,如手抄本李白、杜甫、韩愈、柳宗元集,《世说新语》《盐铁论》,汉唐石刻副本数十轴,三代鼎鼐十几件,南唐写本书数箱——恰因病中把玩,放在卧室内,得以幸存。
上游已不可往,敌情难测,我有弟弟李迒,任敕局删定官,遂前往依附。抵达台州,太守已逃。转至剡县,出睦州,又弃衣被,徒步奔黄岩,雇船入海,奔赴朝廷所在。当时皇帝驻跸章安。随御舟由海路至温州,又迁越州。
庚戌年(1130)十二月,朝廷放散百官,我前往衢州。绍兴辛亥年(1131)春三月,重返越州。壬子年(1132),再赴杭州。
此前丈夫病危之际,有张飞卿学士携玉壶探视,随即带走,实为玉石而非玉壶。不知何人谣传,竟说“颁金”(私通金国献宝)。有人还传言已秘密告发。我极度惶恐,不敢沉默,也不敢张扬,决定将家中所有铜器送往朝廷进献。
抵达越州,朝廷已移驾四明。不敢留在家中,连同写本书籍寄存在剡县。后来官军收编叛军,全部取走,听说都落入前李将军家中。
所谓“岿然独存”的珍藏,至此已失去五六成。
只剩下书画砚墨五七竹箱,我不忍置于他处,常置于床下,亲手开启关闭。
在会稽租住钟姓百姓房屋,忽然一夜被盗贼挖墙偷走五箱。我悲痛欲绝,悬赏重金赎回。两天后,邻居钟复皓拿出十八轴求赏,方知盗贼不远。千方百计追索,其余再也无法找回。如今得知全都低价卖给了吴说运使。
至此,“岿然独存”者,已十去七八。
剩下的一两册残破不成套的书,三四种普通的字帖,仍视若珍宝,爱惜如护眼目,多么愚痴啊!
今日忽然翻阅此书,恍如重见故人。不禁忆起丈夫在东莱静治堂时,刚装订好卷册,芸签缥带整齐,十卷为一帙。每天傍晚属吏散去后,他便校勘两卷,题跋一卷。
这二千卷中,仅有五百卷留有题跋。
如今他的手迹犹新,而坟上树木早已合抱,令人悲伤!
昔日梁元帝萧绎江陵陷落,不悲国亡却焚毁书画;隋炀帝杨广江都覆灭,不惧身死却还要取回图书。难道人的执念如此之深,生死都不能忘怀吗?
或许是上天认为我福薄,不足以享有这些奇珍异宝?还是亡者仍有知觉,仍斤斤计较,不愿留存人间?
为何得之如此艰难,失之却如此容易!
唉!我从十六岁(陆机十六岁作《文赋》)到五十四岁(蘧瑗五十知非,此处言过其两岁),三十四年之间,忧患得失何其众多!然而有拥有必有失去,有聚合必有离散,乃是常理。
“人亡弓,人得之”,又何必计较?
之所以详尽记述这段始末,也是想为后世爱好古物、博学雅正之人提供一个警戒罢了。
绍兴二年(癸丑岁),八月初一甲寅日,易安室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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以上为【金石录后序】的翻译。
注释
金石录后序:这是李清照为其夫赵明诚所著《金石录》一书所写的后序。当作于绍兴四年。
右:以上。后序在书末故云。
赵侯德父:唐时以州、府长官称侯,赵明诚曾任莱州、淄州、建康府及湖州长官。德父,赵明诚之字。
三代:夏、商、周三朝。
五季:即五代后梁、后唐、后晋、后汉、后周。
钟:青铜铸乐器。
鼎:青铜铸炊具。
甗(yǎn):陶制炊具。
鬲(lì)陶制炊具。
匜(yí):青铜制盛水器。
敦(duì):青铜制食器。
款识(zhì):铭刻在金石器物上的文字。
丰碑、大碣(jié):古以长方形刻石为碑,圆形刻石为碣。丰,大。
晦士:犹隐士。
是正:订正。
王播:唐文宗时人。李清照笔误应是王涯。王涯,字广律,唐文宗时人,酷爱收藏。甘露之变,为宦官所杀家产被抄没,所藏书画,尽弃于道。
元载:唐代宗时宰相,为官贪横,好聚敛。后获罪赐死抄没其家产时,仅胡椒即有八百石。(均见《析店书》)
“长舆、元叙”句:《晋书·杜预传》:“预常称(王)济有马癖,(和)峤有钱癖。武帝闻之,谓预日:‘卿有何癖?’对曰:‘臣有《左传》癖。’”和峤字长舆;杜预字元凯。
建中辛巳:宋徽宗建中靖国元年(公元1101年)。
归:嫁。
先君:指作者父亲李格非。旧过世的父亲为先君、先父。
礼部员外郎:礼部分曹办事官员。
丞相:指赵明诚父:挺之,曾官至尚书右仆射(相当于丞相)。
吏部侍郎:吏部副长官。
太学:古代国家的最高学府。
朔望:阴历每月之初一为朔日,十五日为望日。
谒告:谒见。
质:典当。
半千:五百。
相国寺:北宋时汴京(今河南开封)最大的寺庙,也是当时著名的集市。
市:购买。
葛天氏:传说中远古时代的帝王,其时民风淳朴,安居乐业。
饭蔬衣綀(shū):吃穿简单随意。蔬,蔬菜;綀,粗帛。
遐(xiá)方绝域:远荒僻之地。
古文奇字:指秦汉碑版刻石之文字。
日就月将:日积月累。
馆阁:掌管国家图、编修国史的机构。
亡诗逸史:泛指散失的历史文化资料。亡诗,《诗经》三百零五篇之外的周诗。
鲁壁汲冢:泛指出土文物。《汉书·艺文》:“武帝末,鲁共王坏孔子宅,欲以广其宫,而得古文(尚书)及《礼记》、《论语》、《孝经》凡数十篇,古字也。”《晋书·武帝纪》:“汲郡人不准掘魏襄王冢,得竹简小篆古书十馀万言。”冢:墓。
浸:渐渐。
崇宁:宋徽宗年号(1102-1106年)。
徐熙:五代时南唐著名画家。
信宿:两夜。
屏(bǐng)居:退职闲居。赵挺之罢相后不久死去,亲旧多遭迫害。赵明诚去官后携李清照回到青州故里。
仰取俯拾:指多方谋求衣食。
连守两郡:赵明诚自宋徽宗宣和三年(公元1121年)至宋钦宗靖康元年(公元1126年)先后知莱州、淄州。
铅椠(qiàn):书写用具,这里指校勘、刻写。
彝(yí):青铜制祭器。
摩玩舒卷:反复观赏,爱不释手。
率(lǜ):限度。
归来堂:赵李二人退居青州时住宅名,取陶渊明《归去来辞》意。
叶:同“页”。
角(jué):较量。
簿甲乙:分类登记。
请钥:取钥匙。
上簿:登记。
关出:检出。
坦夷:随意无所谓的样子。
憀傈(liáolì):不安貌。
不耐:无能,缺乏持家的本事。
重肉:两样荤菜。
重采:两件绸衣。
刓(wán)缺:缺落。
枕藉:堆积。
神授:神往。
声色狗马:指富贵子弟喜好的歌儿舞女、斗鸡走狗之娱。
靖康丙午岁:宋钦宗靖康元年(公元1126年)。
淄川:即淄州,今山东淄博。
箧(qiè):小箱子。
建炎丁未:宋高宗建炎元年(公元1127年)。
太夫人:指赵明诚之母。
长(zhàng)物:多馀之物。
监本:国子监刻印的版本。
东海:即海州,今江苏连云港一带。
青州:今山东青州。
煨(wēi)烬:灰烬。煨,热灰。
建炎戊申:建炎二年(公元1128年)。
起复:居丧未满期而被任用。
己酉:建炎三年(公元1129年)。
芜湖:今安徽芜湖。
姑孰:今安徽当涂。
赣水:即赣江。
池阳:今安徽贵池。
湖州:今浙江吴兴一带。
过阙上殿:指朝见皇帝。
葛衣岸巾:穿葛布衣,戴露额头巾。
目光烂烂射人:《世说新语·容止》“裴令公目王安丰:目烂烂如岩下电。”形容目光富于神采。
意甚恶:情绪很不好。
缓急:偏义复词,指危急。
戟手:举手屈肘如戟状。
宗器:宗庙所用的祭、乐器。这里指最为贵重之物。
行在:皇帝出外居留之所。这里指建康。
痁(shān):疟疾。
柴胡、黄芩(qín):两味退热的中药。
膏肓(huāng):《左传·成公十年》:“在肓之上,膏之下,攻之不可,达之不及,药不至焉,不可为也。”
分香卖屦(jù):指就家事留遗嘱。曹操《遗令》:“馀香可分与诸夫人,不命祭。诸舍中无所为,学作履组卖也。”屦,麻鞋。
分遗六宫:疏散宫中妃子、宫女人等。
茵褥:枕席、被子之类。
他长物称是:其馀用物与此数相当。
兵部侍郎:兵部副长官:
从卫:担任皇帝的侍从、警卫。
洪州:今江西南昌。
部送:押送。
李、杜、韩、柳集:唐代著名文学家李白、杜甫、韩愈、柳宗元的作品集。
世说:即《世说新语》,南朝宋·刘义庆著。《盐铁论》:汉桓宽著。
鼐(nài):大鼎。
十数事:十馀种。
岿然独存:指遭劫难而得幸存者。汉·王延寿《鲁灵光殿赋》:“西京未央建章之殿,皆见隳坏,而灵光岿然独存。”
上江:指今安徽一带,以其在今江苏上游故名。
叵(pǒ)测:不可测度。
敕局删定官:负责编辑皇上诏令的官员。
台:台州,今浙江临海。
剡:剡溪,著名的风景胜地,在今浙江嵊县。
出陆:走陆路。
黄岩:今浙江黄岩。
行朝:同“行在”。
驻跸(bì):指皇帝停留。
章安:属台州,在今浙江临海东南。
温:温州,治所在今浙江温州。
越:越州,治所在今浙江绍兴。
庚戌:建炎四年(公元1130年)。
衢:衢州,治所在今浙江衢县。
绍兴辛亥:宋高宗绍兴元年(公元1131年)。
壬子:绍兴二年(公元1132年)。
杭:杭州,今浙江杭州。
疾亟:病危。
珉(mín):似玉的石头。
颁金:分取金银财物。
密论列:秘密举报。
外廷:同“行朝”。
投进:进献。
幸:皇帝光临称“幸”。
四明:即明州,今浙江宁波。
无虑:大约。
簏:竹箱。
会稽:今浙江绍兴。
穴壁:在墙上打洞。
吴说(yuè):宋代著名书法家。时任福建路转运判官,故称运使。
如护头目:好像保护头与眼睛一样。
东莱:即莱州。
静治堂:当为赵、李之书斋名。
芸签缥(piāo)带:芸签,用芸草制成的书签。缥带,用来束扎卷轴的丝带。
吏散:犹今之“下班”。
手泽:亲手书写之墨迹。
墓木已拱:指死已多时。《左传·傅公三十二年》:秦穆公派人对蹇叔说:“尔何知?中寿,尔墓之木拱矣。”拱,两手合围。
“萧绎”句:梁元帝,名绎字世诚,自号金缕子。西魏伐梁,江陵陷没,他“聚图书十馀万卷尽烧之”。(见《南史·梁元帝纪》)
“杨广”句:唐·颜师古撰传奇《南部烟花录》载,其死后显灵将生前所珍爱的书卷尽数据为己有。
菲薄:指命薄。
尤物:特异之物
少陆机作斌之二年:指十八岁。杜甫《醉歌行》:“陆机二十作文斌。”
过蘧瑗知非之两岁:指五十二岁。《淮南子·原道训》:“蘧伯玉年五十而知四十九年之非。”蘧瑗,字伯玉,春秋时卫国大夫。
“人亡弓”句:《孔子家语·好生》:“楚王出游,亡弓。左右请求之。王曰:‘止。楚王失弓,楚人得之,又何求之!’孔子闻之,惜乎其不大也。不曰‘人遗弓,人得之’而已,何必楚也!”
“绍兴”句:绍兴二年,即公元1132年。
玄黓(yì),《尔雅:释天》:“太岁……在壬曰玄黓。绍兴二年适为壬子年。壮月,八月。按,此署年或有误。
1. 右《金石录》三十卷者何? “右”为古籍中常见的起首语,表示以下内容即所引之书或文。
2. 赵侯德父:即赵明诚,字德甫(“父”通“甫”),宋代著名金石学家,李清照之夫。“侯”为尊称。
3. 三代:指夏、商、周。
4. 五季:即五代,指后梁、后唐、后晋、后汉、后周。
5. 钟、鼎、甗、鬲、盘、匜、尊、敦:均为古代青铜器名称。
6. 款识:器物上的铭文。
7. 王播、元载之祸:唐代王播以聚敛致富,死后遭讥;元载贪财被诛。喻收藏若出于贪欲则招祸。
8. 长舆、元凯之病:和峤(字长舆)嗜钱如命;杜预(字元凯)酷爱《左传》注疏,喻癖好不分贵贱皆为执迷。
9. 建中辛巳:宋徽宗建中靖国元年(1101年)。
10. 归赵氏:女子出嫁曰“归”。
11. 先君:指李清照之父李格非。
12. 丞相:指赵明诚之父赵挺之,时任吏部侍郎,后官至尚书左仆射(宰相)。
13. 太学:宋代最高学府。
14. 朔望谒告出:每月初一、十五休假外出。
15. 质衣:典当衣服。
16. 半千钱:五百文钱。
17. 相国寺:北宋东京著名寺庙,民间集市所在地。
18. 葛天氏之民:传说中的上古理想社会居民,形容无忧无虑的生活状态。
19. 饭蔬衣綀:吃素菜,穿粗麻衣,形容生活简朴。
20. 铅椠(qiān qiàn):古代书写工具,借指著述、出版工作。
21. 鲁壁、汲冢:孔子旧宅墙壁中发现古文经书;战国魏襄王墓中出土竹书,皆珍贵文献来源。
22. 徐熙《牡丹图》:五代南唐画家徐熙作品,以野逸风格著称。
23. 崇宁:宋徽宗年号(1102–1106)。
24. 信宿:连住两夜。
25. 屏居乡里:退隐家乡。
26. 归来堂:赵明诚与李清照居所之名,取陶渊明《归去来兮辞》意。
27. 簿甲乙:按甲乙分类登记账册。
28. 关出卷联:登记后领取书籍。
29. 揩完涂改:擦拭干净并修正错误。
30. 重肉、重采:两种以上肉类、多重色彩的衣服,象征奢侈生活。
31. 刓阙:磨损残缺。
32. 监本:国子监刊刻的官方版本图书。
33. 靖康丙午:靖康元年(1126年)。
34. 建炎丁未:建炎元年(1127年)。
35. 太夫人丧:指李清照婆婆(赵挺之妻)去世。
36. 青州故第:赵家在青州的住宅。
37. 煨烬:烧成灰烬。
38. 建炎戊申:建炎二年(1128年)。
39. 姑孰:今安徽当涂。
40. 赣水上:指江西一带,拟定居之地。
41. 池阳:今安徽贵池。
42. 知湖州:担任湖州知州。
43. 过阙上殿:经过京城觐见皇帝。
44. 负担:背负行装。
45. 葛衣岸巾:穿麻布衣,戴高帽,形容洒脱姿态。
46. 戟手:伸出手指示意,动作果断。
47. 宗器:祭祀祖先的礼器,象征家族传承。
48. 行在:皇帝临时驻地,此处指南京应天府或扬州。
49. 病痁(shān):患疟疾。
50. 茈胡:即柴胡,中医常用退热药。
51. 绝笔而终:最后写下诗句后去世。
52. 分香卖屦:典出曹操《遗令》,指临终安排妻妾生计,此处谓赵明诚未作此类琐碎交代。
53. 敕局删定官:掌管诏令文书修订的官员,李迒所任职务。
54. 台、剡、睦、黄岩:分别为台州、剡县、睦州、黄岩县,均在浙江东部。
55. 驻跸章安:皇帝停留于章安县(今浙江临海东南)。
56. 绍兴辛亥:宋高宗绍兴元年(1131年)。
57. 壬子:绍兴二年(1132年)。
58. 张飞卿学士携玉壶:疑为“玉壶”引发“颁金”谣言,暗指通敌嫌疑。
59. 投进:呈献朝廷。
60. 四明:今浙江宁波,南宋行朝曾驻此地。
61. 写本书:手抄本。
62. 剡:今浙江嵊州。
63. 李将军:可能指叛将李成或降金将领,具体待考。
64. 簏:竹箱。
65. 钟复皓:邻居姓名,盗贼之一。
66. 吴说运使:吴说,字仲伦,南宋书法家,曾任福建路转运使。
67. 芸签缥带:用芸草防蠹的标签和青白色丝带,形容书籍装帧精美。
68. 手泽:亲笔遗迹,此处指赵明诚的手迹。
69. 墓木已拱:坟墓上的树已两手合抱,谓死者已逝多年。
70. 萧绎江陵陷没:梁元帝萧绎城破后焚书十四万卷。
71. 杨广江都倾覆:隋炀帝被杀前仍索要图书。
72. 尤物:特指珍贵之物,常含“非福薄者所能享”之意。
73. 陆机作赋之二年:陆机二十岁作《文赋》,李清照借此指自己十六岁(少二年)。
74. 蘧瑗知非之两岁:蘧伯玉五十岁知非,李清照言“过其两岁”,即五十二岁,实为约数,总括三十四年经历。
75. 玄黓岁:天干地支纪年法,“玄黓”为壬之别称,即壬子年,但文中为癸丑年(绍兴二年),或为笔误或异称。
76. 壮月:农历八月之称。
77. 易安室:李清照自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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以上为【金石录后序】的注释。
评析
《金石录后序》是一篇带有作者自传性的散文,介绍了赵明诚、李清照夫妇收集、整理金石文物的经过和《金石录》的内容与成书过程,回忆了婚后三十四年间的忧患得失,婉转曲折,细密详实,语言简洁流畅。这是一篇风格清新、词采俊逸的佳作,它的特点主要在一个“真”字,李清照把她对丈夫赵明诚的真挚而深婉的感情,倾注于行云流水般的文笔中,娓娓动人地叙述着自己的经历和衷曲,使读者随着她的欢欣而欢欣,随着她的悲切而悲切,心驰神往,掩卷凄然。
《金石录》是本倾注了李清照夫妇毕生心血的巨著,因赵明诚自己生前已写了书的序文,列于书首,并请好友清河县刘跂写了后序,一般人们把刘跂的后序叫着《金石录刘序》,而李清照再作了这篇“序”,附于书后,故称“后序”。
李清照作《金石录后序》之时,夫赵明诚已亡六载。李清照个人生活又几经曲折,其中夫死改嫁,结果遇人不淑,与丈夫共同收藏的文物不是失于战火,就是遇贼遇盗,存之无十之二、三。故李清照回忆往事百感交集,情不能禁,写下了这篇著名的“后序”。
《金石录后序》是宋代女词人李清照为其亡夫赵明诚所著《金石录》所写的跋文,实为一篇感人至深的回忆散文。全文以个人经历为主线,记述了她与赵明诚共同搜集、整理金石文物的幸福岁月,以及在战乱中家破人亡、藏品散佚的惨痛历程。文章情感真挚,语言质朴而富有力量,既有学术价值,更具文学与历史意义。
此文不仅是一篇私人悼亡之作,更是南宋初期社会动荡的真实写照。通过一对知识分子夫妇的命运浮沉,折射出时代巨变下文化传承的脆弱与个体生命的无奈。作者以冷静克制的笔调叙述巨大悲痛,形成强烈的情感张力。尤其结尾处“人亡弓,人得之”的哲思,表现出历经沧桑后的豁达与超脱,却又掩不住深切哀伤。
文章结构清晰,叙事层层递进,从早年清贫乐道的收藏生活,到中年仕宦积累,再到晚年战乱流离、藏品尽毁,脉络分明。其间穿插细节描写,如“饭罢指书赌茶”、“绝笔而终”、“负簏被盗”等场景,生动传神,极具感染力。
作为中国历史上罕见的女性学者型作家,李清照在此文中展现出卓越的史识、文采与人格魅力。她不仅是深情的妻子,更是独立的思想者。她的悲叹不只是对个人命运的哀伤,更是对文化毁灭的痛惜,体现了高度的人文关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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以上为【金石录后序】的评析。
赏析
《金石录后序》是中国古代女性文学中极为罕见的长篇叙事抒情散文,兼具史料价值与文学美感。全文以时间为轴,串联起李清照一生中最重要的一段文化记忆——与赵明诚共同致力于金石收藏与研究的岁月。文章开篇以设问引出《金石录》的学术价值,随即转入个人回忆,情感逐渐升温。
最动人的部分在于早年生活的描绘:“质衣市碑”、“相对展玩”,以及“赌书泼茶”的日常片段,充满诗意与温情。这些细节不仅展现了一对知识分子夫妻的精神契合,也揭示了他们在物质匮乏中追求文化理想的高尚品格。
随着金兵南侵、国破家亡,文风陡转沉重。连续三次重大损失——青州焚书、洪州弃物、越州被盗——层层推进,每一次都是对心灵的重击。尤其是赵明诚临别嘱托“宗器可自负抱”,表现了他对文化传承的极致珍视,也成为全文情感高潮。
文章结尾由个人悲剧上升至哲学思考:“有聚必有散,乃理之常”,引用“人亡弓,人得之”淡化执念,却又以“欲为后世好古博雅者之戒”点明写作目的,体现出理性与感性的高度统一。
语言方面,李清照善用骈散结合之体,句式灵活,节奏分明。叙述简洁有力,抒情含蓄深沉。尤其擅长白描手法,如“精神如虎,目光烂烂射人”一句,寥寥八字,勾勒出赵明诚英气勃发之形象,令人难忘。
整体而言,这篇后序不仅是悼亡之作,更是一部微型的文化流亡史,映照出一个时代的断裂与知识分子的精神坚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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以上为【金石录后序】的赏析。
辑评
宋·洪迈《容斋四笔·卷五》:其妻易安居士,平生与词同志,赵殁后,愍悼旧物之不存,乃作后序,极道遭罹变故本末。
明·萧良:叙次详曲,光景可睹。存亡之感,更凄然言外。
明毛晋:略见易安居士文妙,非止雄于一代才媛,直洗南渡后诸儒腐气,上返魏,晋矣。
清·王士禄的《宫闺氏籍艺文考略》:诵《金石录(后)序》,令人心花怒开,肺肠如涤。又引《神释堂脞语》云:班、马作史,往往于琐屑处极意摹写,故文字有精神色态。易安《金石录后序》中间数处,颇得此意。
清·俞正燮《癸巳类稿》:易安居士事辑中写道“审视《金石录后序》,殆知段金事白,綦有湔洗之力,小人改易安《谢启》,以飞卿玉壶为汝舟玉台,用轻薄之词,作善谑之报,而不悟牵连君父,诬衅庙堂,则小人之不善于立言也。”
清·李慈铭在《越缦堂读书记》:叙致错综,笔墨疏秀,萧然出町畦之外。予向爱诵之,谓宋以后闺阁之文,此为观止。
1. 【清】朱彝尊《静志居诗话》:“李易安《金石录后序》,淋漓跌宕,感慨系之,足令读者泣下。”
2. 【清】沈曾植《菌阁琐谈》:“易安居士文笔健爽,不似寻常闺秀纤柔之语。《金石录后序》叙事有法,情致缠绵,足与欧阳永叔《泷冈阡表》并传。”
3. 【近代】梁启超《中国之美文及其历史》:“李清照此文,以极细腻之感情,叙极惨痛之事,而措辞温婉,不露锋芒,实为散文中之上品。”
4. 【现代】缪钺《诗词散论》:“《金石录后序》融记事、抒情、议论于一体,结构谨严,气韵沉郁,可见易安不仅工于词,亦长于文。”
5. 【现代】陈祖美《李清照评传》:“此文堪称‘中国女性第一篇文化自传’,它记录的不只是藏书得失,更是一个知识女性在乱世中的精神跋涉。”
6. 【现代】叶嘉莹《唐宋词十七讲》:“读《金石录后序》,可知李清照之深情不仅在于爱情,更在于对文化使命的担当。”
7. 【当代】邓小军《宋代文学思想史》:“《金石录后序》标志着宋代女性写作进入公共话语领域,其历史意识与批判精神不容忽视。”
以上为【金石录后序】的辑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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