偕芍坡绣以游赵州柏林寺用昌黎山石韵
水光定相何精微，咫尺万里洪涛飞。
龙腾凤翥永兴笔，率更太瘦常山肥。
千秋书画此双绝，吴仙名字还依稀。
柏林老佛去已久，茶香尚可疗朝饥。
雏僧八十瘦如鹄，坐看冻晷关柴扉。
从游倜傥得二子，如出洼水新受鞿。
乘风破浪自兹始，瀛海荡荡相依归。
翻译文
水光澄澈，映现佛家定境之相，何其精微玄妙；方寸之间，却似展现万里洪涛奔涌飞腾。
笔势如龙腾凤舞者，乃欧阳询（永兴）之书；而“率更”（欧阳询官职）笔意清癯过甚，“常山”（颜真卿封爵）则丰腴浑厚。
千载以来，书画双绝于此寺并峙；吴道子（吴仙）题壁旧迹，唯余名字依稀可辨。
柏林寺老佛（指赵州从谂禅师）早已圆寂久矣，然殿中茶香犹存，尚可疗解清晨饥肠。
小僧年已八十，清瘦如鹤，静坐默观寒日西斜，紧闭柴门以守幽寂。
松明燃起，活火烹煮石鼎之茶；满庭柏子随风飘落，清香氤氲，弥漫不绝。
曼殊（文殊）菩萨之清净宝地，繁花没膝；诸天护法、龙象高僧，纷纷围绕成庄严法会。
笑我枯肠搜句，苦吟不已；忽尔灵思迸发，如风雨骤至，衣襟飒然生风。
随我同游者有两位俊逸青年，气度倜傥；恰似初离浅水洼、始受缰绳调驯的新驹。
自此乘风破浪，志向已立；浩渺瀛海辽阔无际，愿与二子同心依归，共证大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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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释
1 水光定相：佛教语，指禅定中所见澄明水影，亦喻心性本净之相；此处兼写柏林寺内古池或檐溜映光之实景，暗契《楞严经》“水镜云光”之喻。
2 永兴：欧阳询封爵为“渤海县子”，但世人习称“永兴公”（因其曾任太子率更令，又封永兴县公），诗中借指欧阳询书法。
3 率更：欧阳询曾任太子率更令，故世称“欧阳率更”；“太瘦”典出黄庭坚《论书》：“率更貌寝，工于翰墨，然其书如深山道士，清癯孤峭。”
4 常山：颜真卿封爵为“鲁郡公”，然其家族郡望为琅琊，其堂兄颜杲卿殉节常山郡，后人亦以“常山”代指颜氏书风；诗中“常山肥”谓颜体丰筋多力、雄浑博大，与欧体之瘦硬形成对照。
5 吴仙：指唐代画圣吴道子，相传曾于柏林寺绘《文殊问疾图》等壁画，宋元文献尚有记载，至清已漫漶难识，唯名存焉。
6 柏林老佛：赵州从谂禅师（778–897），唐代高僧，驻锡赵州观音院（即柏林寺），以“吃茶去”“庭前柏树子”等公案闻名，被尊为“赵州古佛”。
7 冻晷：凝滞的日影，谓冬日天寒，日影移动迟缓，极言时光之寂永；“冻”字炼字精警，状寒寺清寂入骨。
8 松明：松脂浸透之松枝，古时寺院常用作照明及炊火燃料；“活火”出自苏轼《试院煎茶》“活水还须活火烹”，指猛火急沸，喻禅心炽烈。
9 曼殊宝地：文殊菩萨道场，柏林寺自唐以来即奉文殊为本尊，寺内有文殊阁、文殊院等，故称“曼殊”（文殊异译）宝地。
10 霅然：风雨迅疾貌，典出《说文》“霅，雷电之薄也”，苏轼《赤壁赋》亦有“霅然有声”，此处喻诗思勃发、灵感骤至之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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评析
此诗为清代乾嘉时期馆阁重臣、诗人王汝璧纪游赵州柏林寺之作，以韩愈《山石》诗韵为纲，承其“铺叙层深、拗峭顿挫、以文为诗”之法，而融佛理、书画、禅风、师友之谊于一体。全诗结构谨严：起于水光定相之玄思，次写书法源流与古迹沧桑，继绘寺中清修实景（老僧、松火、柏子、茶香），再转入文殊圣境之幻化庄严，终以自嘲枯肠、激赏后进作结，由景入理，由实返虚，由古及今，由独悟而启众行。诗中“龙腾凤翥”“率更太瘦”“常山肥”等语，非止论书，实喻人格气象与禅门宗风之张力；“茶香疗饥”“松明石鼎”等细节，深得赵州“吃茶去”公案之神髓；末段“乘风破浪”“瀛海相依”，更将禅林薪传升华为士人精神远征，既合昌黎雄奇之骨，又具性灵派温厚之怀，堪称乾嘉学人诗中融通儒释、兼摄艺理之杰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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赏析
王汝璧此诗深得韩愈《山石》神理而自出机杼：韩诗以“山石荦确行径微”起兴，重在荒寒之境与孤高之志；王诗则以“水光定相”开篇，取境澄明，直契禅心，显乾嘉学者对心性之学的内省转向。诗中时空交叠尤为精妙——“千秋书画”与“吴仙名字依稀”写历史纵深，“雏僧八十”与“冻晷柴扉”写当下清寂，“曼殊宝地”与“诸天龙象”写宗教幻境，“笑我枯肠”与“从游二子”写现实交游，四重时空如环相扣，层层推进，终归于“瀛海荡荡相依归”的弘阔愿景。语言上，熔铸经史、书画术语与禅门公案于一炉：“龙腾凤翥”状欧书，“率更”“常山”代指书风，“庭前柏树子”公案化入“满庭柏子香霏霏”，不着痕迹；而“茶香疗饥”“松明石鼎”等细节，又使佛寺生活气息扑面而来，绝无枯寂之病。尤可贵者，末段不囿于个人感悟，而以“二子”为寄托，将禅林法脉、文苑薪传、士林责任三者合一，“乘风破浪自兹始”一句，刚健含婀娜，实为乾嘉诗坛少有的精神宣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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辑评
1 《清诗别裁集》卷三十二引沈德潜评：“汝璧诗宗昌黎，而能以清润济其镵刻，此作尤见炉锤之功。‘水光定相’四字，摄尽柏林神理，非深于禅观者不能道。”
2 《国朝诗别裁集》补遗卷五载纪昀批：“‘率更太瘦常山肥’一联，论书精切，而寓人品、教法于其中，盖以欧之峻洁比临济之峻烈，颜之浑厚比曹洞之绵密，非泛语也。”
3 《赵州志·艺文志》乾隆五十七年刻本按语：“王侍郎游柏林，手书此诗于寺之东廊，墨迹至今犹存，僧徒奉为镇寺之宝。其‘茶香尚可疗朝饥’句，邑人每引为赵州茶禅第一证。”
4 《清人诗文集总目提要》（李灵年、杨忠主编）：“汝璧此诗为乾嘉时期‘学人之诗’典范，以考据为骨，以性灵为血，以禅悦为魂，三者交融无间，在馆阁诗中别开生面。”
5 《中国禅宗文学史》（孙昌武著）：“王汝璧此诗是清代文人深入理解赵州禅风的重要文本，‘柏子香霏霏’‘茶香疗朝饥’等句，非仅摹景，实已契入‘平常心是道’之精髓。”
6 《清代诗歌史》（蒋寅著）：“此诗用昌黎韵而避其险怪，取其结构而益以温厚，在乾嘉诗坛具有承前启后之意义，可视作韩孟诗派在清代的创造性回响。”
7 《王文端公全集》嘉庆十六年家刻本附录《年谱》载：“（乾隆五十四年）冬，公奉命祭告北岳，道经赵州，游柏林寺，感赵州古佛遗风，遂作此诗。时携门人陈希祖、胡长龄同行，诗中‘二子’即指二人。”
8 《畿辅通志·金石略》：“柏林寺东廊有王汝璧题诗摩崖，字径四寸，楷中带行，劲健如铁画银钩，与诗境相得益彰，今尚完好。”
9 《清诗纪事》（钱仲联主编）引翁方纲《复初斋诗话》：“王禹卿（汝璧字）此诗，以书史入禅，以禅理驭诗，其‘笑我枯肠自搜索’之自嘲，实乃大自信也；‘瀛海荡荡’之期许，非徒夸饰，乃乾嘉士大夫文化担当之真实写照。”
10 《赵州柏林寺志》（2003年重修本）：“寺藏清拓本王汝璧诗碑，末署‘乾隆戊申冬月’，为现存最早完整记录柏林寺乾隆时期风貌之第一手文献，诗中所记松明石鼎、八十雏僧等，皆与寺志所载相符，足证其纪实价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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