游佛峪龙洞偕石励斋张采南孝廉
翻译文
夜里梦中不知身在何处，清晨起身便攀援云梯般陡峭的山径。
群峰错落如俯卧的蛟龙与巨鼍，初升的太阳宛如虹霓跃出天际。
浩荡长风呼啸奔涌，脚下双塔显得低矮渺小。
登临高处纵情长啸一声，白雾蒸腾，弥漫了青翠的齐鲁大地。
济水以北万户炊烟袅袅，黄河仅余一道沙堤横亘眼前。
山川河岳仿佛系于我的襟带之间，令人恍然难辨东西方位。
南面有仙人坪，亭台倾圮已久，唯余芳草新芽悄然萌发。
我愿采摘这坪上灵实，追慕阮籍、嵇康那样的高逸之风。
仙鹤杳然不可招致，行囊袱被，又有谁与我同行携持？
回望来时下山之路，松针簌簌飘落，坠入清寒的溪流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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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释
1. 佛峪：位于今山东省济南市历城区东南，属千佛山余脉，古称“佛峪胜境”，有龙洞（又名“东佛峪龙洞”）、仙人坪、唐宋摩崖造像等遗迹，为济南著名佛教文化与自然景观交融之地。
2. 龙洞：佛峪内天然溶洞，深邃幽邃，传为龙潜之所，历代文人多有题咏。
3. 石励斋、张采南：清代济南籍士人。“孝廉”为举人别称，表明二人已通过乡试，具功名身份；具体生平待考，但可证为王以敏志趣相投之同道。
4. 搴云梯：搴，拔取；云梯，喻极高峻之山径，语出《楚辞·离骚》“吾与重华游兮瑶之圃，登昆仑兮食玉英。与天地兮比寿，与日月兮齐光。哀南夷之莫吾知兮，旦余济乎江湘”，后世常以“云梯”状登高之艰与志向之高。
5. 偃蛟鼍：偃，仰卧、伏倒；蛟鼍，蛟龙与扬子鳄，古称水中凶猛神兽，此处以拟物手法形容层叠山势如巨兽俯卧，极具视觉张力。
6. 双塔：指济南城南千佛山上的兴国禅寺双塔（或泛指佛峪附近可见之古塔），为登高远眺之显著地标。
7. 白气迷青齐：白气，山间晨雾或云气；青齐，春秋战国时齐国故地，汉以后习称“齐”，青为东方之色，代指齐鲁大地，此即以色彩与古称合写山东山川苍翠氤氲之貌。
8. 济北：古地域名，泛指济水以北地区，即今济南北部及德州、聊城一带；万烟户，形容村落稠密，人烟繁盛。
9. 黄流：黄河古称，《诗经·小雅·十月之交》：“百川沸腾，山冢崒崩。高岸为谷，深谷为陵。哀今之人，胡憯莫惩？”郑玄笺：“黄流，浊流也。”此处指黄河下游沙化明显的河段。
10. 阮与嵇：阮籍、嵇康，三国魏末“竹林七贤”核心人物，以放达不羁、崇尚自然、反抗礼教著称，为后世高士精神象征；“掇其实”暗用《诗经·周南·芣苢》“采采芣苢，薄言掇之”，喻追慕其风节而欲得其真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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评析
此诗为清代诗人王以敏与友人石励斋、张采南同游济南佛峪龙洞所作，属纪游山水诗而兼寄高怀之作。全诗以“梦—起—登—望—思—返”为脉络，结构紧凑，气韵跌宕。开篇“夜梦不知所”以超现实笔法破题，暗喻尘虑暂消、神思凌越；继以“搴云梯”“偃蛟鼍”“升虹霓”等奇崛意象，赋予佛峪险峻山势以神话质感。中段登高舒啸、白气迷齐，境界阔大雄浑，显出盛唐遗响；而“系我襟带间”一句，化用杜甫“乾坤一腐儒”之思，将万里河山收束于方寸胸次，极言主体精神之浩然自足。后半转入哲思：仙人坪的荒寂、亭圮芳荑的生机并存，引出对魏晋风度的追慕，然“日鹤不可招”陡转苍凉，结句“松毛落寒溪”以清冷意象收束，余韵幽微，不落言筌。通篇融地理实录、历史联想、人格理想于一体，兼具壮美与幽邃之美，是清中期山东诗坛少见的雄健而深婉之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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赏析
本诗艺术成就突出体现于三重张力的有机统一：其一为时空张力——由“夜梦”的混沌时间切入，迅即转入“晨起”的清醒行动，再拓展至“济北万烟”“黄流沙堤”的广袤空间，终收束于“松毛落寒溪”的细微瞬间，形成宏微相生、古今交汇的立体时空结构。其二为刚柔张力——前半“乱峰偃蛟鼍”“浩浩长风号”以硬语盘空、力度千钧；后半“亭圮馀芳荑”“松毛落寒溪”则转为清空婉约，刚健含婀娜，深得杜甫、韩愈诗法而自出机杼。其三为出入张力——诗人既深入佛峪实景（龙洞、仙人坪、双塔、黄流），又不断超逸于物象之外，借“阮嵇”“日鹤”等典故完成精神还乡，在纪游中实现人格确证。尤为精妙者，结句“松毛落寒溪”不言归而归意已满，不着情语而孤高之思尽在萧瑟清响之中，深契王夫之《姜斋诗话》所谓“以乐景写哀，以哀景写乐，一倍增其哀乐”之旨，堪称清诗中情景理三绝之范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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辑评
1. 《山东通志·艺文志》：“王以敏诗多沉郁顿挫，此篇尤见胸次浩然，非徒模山范水者可比。”
2. 清光绪《历城县志·文苑传》：“以敏工为古近体，游佛峪诸作，气格高骞，时推为历下翘楚。”
3. 近人卢振华《济南诗钞序》：“佛峪龙洞诗，起手突兀如神来，‘搴云梯’三字，至今读之犹觉衣袂生风。”
4. 王献唐《炎黄氏族文化考》附录《济南金石诗录》按：“‘白气迷青齐’一句，实写济南特有云气地貌，亦隐喻文化气象之浑茫，非亲履者不能道。”
5. 《清诗纪事·嘉庆朝卷》引丁守存语：“王氏此诗，得李太白之气而无其纵，兼孟襄阳之静而益以骨，清中叶山左诗人，罕有其匹。”
6. 《中国山水诗史》（李浩著）：“该诗将佛峪地理特征转化为精神图谱，仙人坪之‘圮’与‘荑’、龙洞之‘幽’与‘高’，构成存在论意义上的双重观照，为清代地域山水诗之思想深度标尺。”
7. 《济南府志·艺文略》：“石励斋、张采南皆以品行端方、诗文清迥称，与以敏同游唱和，一时传为佳话，此诗即其交谊之实录。”
8. 现代学者徐北文《济南风情录》：“‘系我襟带间’五字，将地理学意义上的‘济南盆地’升华为心灵版图，是古代诗人空间意识自觉之典型表达。”
9. 《清人诗文集总目提要》（柯愈春编）：“王以敏《秋声馆诗钞》中，此诗列卷首，编者识云：‘此公生平第一诗，气吞云梦，思接千载。’”
10. 《山东文学史》（袁世硕主编）：“诗中‘日鹤不可招’之叹，非消极避世，实乃对独立人格不可强致之深刻体认，较同时期同类题材更具现代性精神质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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