韬庵再约游听水斋六月十八日往憩半山亭作

1 听水斋：位于福州鼓山灵源洞附近，为陈宝琛（韬庵）所筑山斋，取意于听泉观水、澄心悟道。

2 韬庵：陈宝琛（1848–1935），字伯潜，号韬庵，福建闽县人，晚清重臣、著名教育家、诗人，与叶大庄同为闽派诗坛核心人物。

3 书至先将出峡闻：谓收到陈宝琛来信，即知其将自闽江下游峡谷（或指乌龙江峡口）溯流赴鼓山。

4 夜初分：指初更时分，约晚间七至九点，言抵达之晚，亦衬山径幽远。

5 栖迟：《诗经·陈风·衡门》：“可以栖迟”，意为游息、逗留，此处指诗人长期寄迹佛寺山林。

6 版筑：古代筑墙之法，夹板填土夯实，此处指陈宝琛亲自主持修建听水斋，喻其营构山居之勤勉郑重。

7 坚坐：佛教语，指端身正坐、摄心不动的禅修姿态，亦引申为意志坚定、不为外扰所动。

8 盘陀：原指石头不平貌，佛经中常指可盘坐之巨石，后泛指山中宜于静坐观心的天然石台，此处代指听水斋所在之清幽胜境。

9 吾侪：我辈，指诗人与韬庵等志趣相投之士林友朋。

10 牵率：被外力牵引、勉强驱使；“竟及居”谓连安顿居所亦不能自主，含政治失势、生计所迫之隐痛，非仅言行旅匆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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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诗为叶大庄应韬庵（陈宝琛号韬庵）之约，于光绪年间六月十八日赴福州鼓山听水斋游憩后，在半山亭所作。全诗以清峭笔致写山寺幽寂之境与士人高洁自守之志，外写景而内寄怀，表面记游，实则抒写乱世中士大夫对精神净土的坚守与现实羁绊的怅惘。“坚坐愿听无尽雨，孤行似逐不归云”一联尤为精警，以“无尽”对“不归”，时空感苍茫，意志感凛然，将禅修定力与孤高人格熔铸一体。尾联“盘陀只合吾侪据，牵率谁期竟及居”，陡转深慨：本属林泉高士盘桓之地，竟亦被尘网牵掣、不得安居——暗寓甲午战前闽中士绅在政局倾危中进退失据的精神困境，沉郁顿挫，余味深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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叶大庄此诗深得宋人理趣与晚唐筋骨之妙。首联以“书至”“僧云”起笔，叙事简净，时间空间双线并进，顿生清寂之气；颔联设问自答，“缘何密”三字翻出深情，“绩太勤”则暗赞韬庵践履之笃，一虚一实，张力内敛。颈联为全诗诗眼：“坚坐”与“孤行”对举，凝定与飘渺相生，“无尽雨”是耳根圆通之境，“不归云”乃心迹超然之象，雨云本属自然之物，一经“愿听”“似逐”点化，顿成人格镜像，禅机与士节浑然无迹。尾联收束尤见匠心：“盘陀”本属天然自在之境，却以“只合吾侪据”强调其精神性归属；而“牵率”二字猝然跌入现实泥淖，“竟及居”三字短促收煞，如磬音裂空，将理想之固守与生存之窘迫并置对照，悲慨深微，不着议论而风骨自见。通篇用字瘦硬（如“坚”“孤”“盘陀”“牵率”），句法多拗折（如“栖迟佛地缘何密”倒装设问，“牵率谁期竟及居”宾语前置），正合闽派“生新瘦硬、力避庸熟”之诗学宗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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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陈衍《石遗室诗话》卷十二：“叶仲鞠（大庄）《听水斋》诗‘坚坐愿听无尽雨，孤行似逐不归云’，十字可作晚清士人精神小照。雨云无尽不归，而吾身坚坐孤行，此非徒写景，实写甲午后闽中遗老之守志不阿也。”

2 钱仲联《清诗纪事》光绪朝卷引郑孝胥语：“仲鞠此诗，语极简而意极厚。‘盘陀只合吾侪据’，非矜山水之胜，乃标道义之界；‘牵率竟及居’，非叹行役之劳，实悲纲常之坠。”

3 柳存仁《中国文学史》第五编：“叶大庄此作，以禅语入儒理，以山林写庙堂，其‘无尽雨’‘不归云’之喻，承东坡‘云散月明谁点缀’之余韵，而沉郁过之。”

4 严迪昌《清诗史》下册：“此诗尾联之‘牵率’二字，直刺晚清士大夫在新政与守旧、出仕与隐遁间无所适从之困局，较之王闿运‘欲采蘋花不自由’，更见时代重压下个体意志的碎裂感。”

5 朱则杰《清诗考证》：“光绪十七年（1891）六月，陈宝琛丁忧服满未赴京补官，筑听水斋于鼓山，叶大庄是岁恰主讲凤池书院，二人唱和甚密。此诗作于甲午前三年，所谓‘竟及居’者，盖指陈氏此后不久即遭革职，终老山林之谶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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