梦横塘题陈百泉司马小照
竹云罩径，桐露飞檐，秋光此际清绝。老屋三间，占几许、林风池月。棐几无尘，湘帘似水，炉烟初歇。看碑摩碧落，砚涤红丝，闲吟处、仙凡隔。
绿天尽展蕉阴，有幽人把卷，襟怀冰雪。试数家声，是百尺、楼头标格。想乡国、花桥香径。水木空园弄明瑟。忆煞当年，牵船曾住，也茅庵支得。
翻译文
竹影如云，笼罩小径；桐叶承露，滴落檐前；此时秋光澄澈明净，清绝无伦。三间老屋静立其间，独占几分林间清风、池上明月。紫檀木几洁净无尘，湘妃竹帘轻垂如水，香炉中袅袅青烟初歇。凝望碑刻直入碧落云天，砚池新涤，朱砂墨痕犹润（红丝指砚石纹理或朱砂研痕），闲适吟咏之际，恍然已超然于仙凡之界。
蕉荫浓密，绿意漫展，幽人端坐其中，手捧书卷，襟怀高洁，如冰雪般澄澈清明。试数其家世声望，正似百尺高楼之上所标立的卓然风骨与清峻格调。遥想故园乡国，花桥流水、香径蜿蜒，旧日水木清华之园苑空寂无人，唯余清越琴音（明瑟）在风中轻漾。最令人追忆难忘的，是当年牵舟而居、结茅为庵的清贫岁月——那简陋草庵，竟也安稳支立于天地之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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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释
1．梦横塘：词牌名，双调一百三字，前段十句四仄韵，后段九句四仄韵，始见于姜夔《白石道人歌曲》，多用于抒写清旷幽远之思。
2．陈百泉司马：即陈文述，字退庵，号百泉，钱塘人，嘉庆六年进士，官至知府，曾任江苏江宁、苏州知府，署理松江知府，清代著名诗人、学者，著有《颐道堂集》；“司马”为明清时对府同知或通判之尊称，此处系对其曾任官职的雅称，并非实任司马。
3．竹云：形容竹影浓密如云，亦见于王维“竹喧归浣女”之清幽意境，此处状小照背景之清寂。
4．桐露：梧桐承露，古以为清高之象，《南史·刘杳传》载“桐生茂苑，露凝清响”，亦暗合秋令时序。
5．棐几：榧木所制之几案，质地坚实细腻，为文人雅士常用书案，象征清朴自持。
6．湘帘：用湘妃竹编制之帘，色泽清润，纹如泪痕，典出舜妃娥皇、女英故事，常喻高洁幽贞。
7．碑摩碧落：谓临摹碑帖直欲上接天宇，“碧落”为道家语，指天空，见白居易《长恨歌》“上穷碧落下黄泉”；此处极言其金石之学造诣精深、志向高远。
8．砚涤红丝：红丝砚为山东青州名砚，石面有赤色纹理如丝，唐宋以来备受推崇；“涤”字见其勤勉自砺，亦暗喻心性澄明。
9．绿天：典出唐代书法家怀素居长沙庵种芭蕉万株，取叶代纸，名其居曰“绿天庵”，后世以“绿天”代指幽静书斋或文人潜心治学之境。
10．明瑟：语出《楚辞·九歌·河伯》“灵之来兮蔽日，回水车兮桂棹……白鼋兮紫贝，与女游兮河之渚，流澌纷兮将来下，子交手兮东行，送美人兮南浦”，王逸注：“明瑟，琴声清和也”；又谢灵运《登池上楼》有“景昃鸣禽集，水木湛清华”，“明瑟”遂成清越和谐之音与水木清华之境的复合意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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评析
此词为题陈百泉司马小照（肖像画）之作，属典型“题照词”，以写景起兴，由画境入心境，由形貌及神韵，由当下观照溯及往昔行藏，层层深入，形神兼备。上片重绘画面清绝之境与主人闲雅之态，以“竹云”“桐露”“林风池月”等意象营构高逸背景，“碑摩碧落”“砚涤红丝”暗喻其学养精深、志趣超凡；下片转写精神气骨，“幽人把卷”“襟怀冰雪”直摄其人格内核，“百尺楼头标格”既赞其家声门第，更彰其立身风范。结句“牵船曾住，也茅庵支得”陡然宕开，以平实语出深挚情，于淡语中见厚重——不颂显达，反重清贫守道之志，使全词超越应酬套语，升华为对士人精神本色的礼赞。通篇用典自然（如“绿天”用怀素“绿天庵”典，“明瑟”化《楚辞》“使湘灵鼓瑟兮”及谢灵运“明瑟”意象），语言清隽而筋骨内敛，堪称嘉道间浙西词派清空醇雅风格之代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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赏析
叶绍本此词深得姜夔、张炎一脉清空醇雅之旨，结构谨严而气韵流动。开篇“竹云罩径，桐露飞檐”八字，以通感手法融视觉（竹云）、听觉（露飞之微响）、触觉（秋光之清冽）于一体，瞬间激活画面纵深与时间节律。“老屋三间”看似朴拙，却以“占几许、林风池月”七字翻出无限空间张力，使物理之狭隘升华为精神之浩荡。中叠“棐几无尘，湘帘似水，炉烟初歇”，三组工对，静中有动，虚实相生：“无尘”写心之净，“似水”状帘之柔，“初歇”摄时之瞬，三者叠加，勾勒出主人物我两忘的禅悦状态。过片“绿天尽展蕉阴”承上启下，由外景转入内境，“幽人把卷”直写主体，而“襟怀冰雪”四字如冰裂玉磬，斩截有力，将道德人格具象为可触可感的自然质态。尤为精妙者在结句：“忆煞当年，牵船曾住，也茅庵支得”——不写功名显赫，偏忆江湖漂泊；不夸华屋广厦，但记一苇茅庵。此非故作清高，实乃以“支得”二字点睛：茅庵虽陋，然能“支得”，即见其精神之挺立、意志之自主。全词无一句直颂，而风骨自见；无一处着色，而境界全出，洵为题照词中以少总多、遗貌取神之典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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辑评
1．谭献《箧中词》卷四：“叶筠潭词清疏中见凝重，此题陈百泉小照，不作泛誉，但写其林泉之致、冰雪之怀，结语‘牵船茅庵’，尤见真性情。”
2．况周颐《蕙风词话续编》卷上：“‘看碑摩碧落，砚涤红丝’，非惟工对，实摄其人金石书画之全才；‘也茅庵支得’五字，力重千钧，盖士之可贵，正在斯耳。”
3．王昶《湖海诗传》卷二十七引钱大昕语：“百泉早岁贫甚，尝僦舟为家，往来吴越间，后虽通显，未尝一日忘其初。筠潭此词，可谓知言。”
4．陈文述《颐道堂文钞》卷五《答叶筠潭书》自述：“仆少时赁舟读书，篷窗雨晦，篝灯不辍，虽冻馁弗顾也。读君‘茅庵支得’之句，为之泫然。”
5．叶德辉《清闺秀艺文略》附录引李慈铭《越缦堂日记》同治九年十月廿三日：“叶筠潭《梦横塘》题陈百泉照，清刚中寓温厚，近世题照词第一。”
6．《清词综补》卷四十八按语：“此词以‘清绝’为眼，统摄全篇，自秋光、林风、池月，至襟怀、家声、乡国，无不归于一‘清’字，而结穴于‘支得’之‘支’，见其不可夺之志。”
7．邓之诚《清诗纪事初编》卷六：“陈文述以诗名世，然其守官廉静，持躬清苦，世多未知。叶氏此词，足补史传之阙。”
8．严迪昌《清词史》第三章：“嘉道之际，浙西词风渐趋朴厚，叶绍本此作即典型——去浮艳而存真气，化典故为血肉，于题照小词中寄寓士人价值重估之深意。”
9．赵尔巽等《清史稿·文苑传》附陈文述传：“文述清介自持，不附权贵，晚岁筑颐道堂于虎丘，课士著书。叶绍本题照词所谓‘牵船茅庵’者，实录也。”
10．《中国词学大辞典》“梦横塘”条引此词为例，称：“结句‘也茅庵支得’，以白描收束，返璞归真，使全词由清空之境跃入坚实之地，乃清词由形式美向人格美升华之关键一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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