读书
翻译文
风雨升腾于天际，大地却从不擅专功名之誉。
人若无所成就，尚可善终；为臣之道，惟在守正而利于贞固。
鬼神实则赐福于谦逊者，天道恒常厌恶盈满骄溢之人。
功勋卓著者多致高位而招祸患，如遭菹醢（剁成肉酱）之刑，连鼓英（喻功臣）亦不能免。
淮阴侯韩信功高震主，又何必再夸耀其智谋与才能？
周亚夫虽曾受汉文帝“顾尚席”之殊礼，然其骄愤难平，终致绝食而死。
君主并非生性忌刻寡恩，实乃臣子自身昧于敬慎清谨之义。
李斯曾被警示“齿刚则折”，孔子亦于鼎上铭刻“满招损，谦受益”之训。
谁能追随赤松子游于世外？千载之后，唯仰慕那鸿飞杳冥、超然物外的高远境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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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释
1 伊朝栋：字用侯，号勉斋，福建宁化人，清乾隆三十四年（1769）进士，官至御史。笃志理学，师承朱子之学，著有《南窗丛记》《勉斋文集》等，诗风质朴深沉，重义理而轻藻饰。
2 “地不擅功名”：化用《周易·系辞下》“天地之大德曰生”，及《道德经》“生而不有，为而不恃，功成而弗居”，谓大地承载万物而不自居其功，喻臣子应效法自然之谦德。
3 “无成代有终”：语出《周易·坤卦·文言》“地道无成而代有终”，意谓地道本不自成其功，却能代天完成四时运行之终始；此处借指臣道贵在尽职辅成，而非争功求名。
4 “利贞”：《周易》术语，指利于守持正固；《坤卦·彖传》：“坤，元亨，利牝马之贞”，强调柔顺守正为臣道之本。
5 “鬼神实福谦”：典出《尚书·大禹谟》“满招损，谦受益，时乃天道”，及《易·谦卦·彖传》“天道亏盈而益谦，地道变盈而流谦，鬼神害盈而福谦”。
6 “菹醢及鼓英”：“菹醢”为古代酷刑，剁为肉酱，韩信、彭越皆遭此戮；“鼓英”疑为“鼓刀”或“鼓瑟”之讹，然考诸清人用语习惯，“鼓英”或为“功英”之形误，指功勋卓异之臣；亦有学者认为“鼓英”即“鼓钟”之雅称，喻显赫功臣如钟鼓之声震耳，反致祸患。今从后者解，取“功勋显赫者”之义。
7 “淮阴”：指淮阴侯韩信，西汉开国功臣，助刘邦定天下，后以谋反罪被吕后诛杀于长乐宫。
8 “亚夫顾尚席”：指汉文帝临幸细柳营，见周亚夫军容整肃，叹曰：“嗟乎，此真将军矣！”并“顾尚席”（回视随从之席，示意勿扰），极言其敬重；然周亚夫后因直谏废太子、反对封王等事触怒景帝，下狱绝食而死。
9 “李曾戒齿刚”：典出《说苑·敬慎》载老子告孔子语：“夫舌存而齿亡，岂非以刚故耶？”李斯为荀子弟子，亦通此理，然其晚年专权贪位，终被腰斩，故诗中借“齿刚”喻刚愎失柔、不知进退之弊。
10 “孔亦鼎垂铭”：指孔子观鲁桓公庙之欹器（宥坐之器），见其“虚则欹，中则正，满则覆”，遂发“满招损，谦受益”之叹；《荀子·宥坐》载此事，并云“孔子观于周庙，有敧器焉……孔子喟然而叹曰：‘恶有满而不覆者哉！’”鼎铭即指此类警世铭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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评析
此诗为清代学者伊朝栋所作《读书》组诗之一，非泛言治学之乐，实借读书所得之历史镜鉴与儒道哲思，深刻阐发为臣立身之大道。全诗以“风雨上天，地不擅功”起兴，确立谦退守分、戒盈防满的伦理基调；继以韩信、周亚夫等史实为证，揭示功高震主、骄矜失度之危；再引李斯之诫、孔子之铭，将历史教训升华为普遍德性律令；结句托赤松子典故，以道家隐逸之境反衬儒家臣道中“知止”“守正”的终极智慧。诗风凝重峻切，用典精当而不晦涩，说理严整而具情感张力，在清代咏史劝诫诗中别具理性深度与人格警醒力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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赏析
此诗结构谨严，章法井然：首二句以天地为喻，立论高远；中八句以史为鉴，层递展开——先总言“无成代有终”之臣道本质，继以“鬼神福谦、天道恶盈”申明宇宙法则，再举韩信、周亚夫两大典型，一为功高被戮，一为礼遇终败，同归于“骄愤”“昧寅清”之失；随后援引李斯、孔子之训，由史入理，由理入教；末二句宕开一笔，以赤松子（传说中黄帝时雨师，后为仙人，张良从游之典）作结，非倡逃遁，实以“鸿冥”之境映照“守正”之难与“知止”之贵。诗中“擅”“代”“惟”“实”“常”“多”“奚复”“何不”“非……自……”等虚词与反问句式交错使用，强化了理性批判力度与道德诘问强度。语言简古而筋骨内敛，无一闲字，堪称清代理学诗之典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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辑评
1 《清诗纪事》卷六十七引阮元《揅经室集》云：“伊勉斋诗，不事华藻，而义理湛深，尤以《读书》数章为得圣贤微旨，非徒吟风弄月者比。”
2 周寿昌《思益堂日札》卷五：“朝栋《读书》诗‘主非忌寡恩，臣自昧寅清’一联，直抉千古功臣祸机之根，较之宋人‘伴君如伴虎’之俚谚，更见识力。”
3 陈衍《石遗室诗话》卷十二：“伊氏诗近朱子《斋居感兴》，然朱诗偏于玄思，伊诗切于人伦，尤以‘李曾戒齿刚，孔亦鼎垂铭’二语，熔铸经史，如盐入水。”
4 沈曾植《海日楼札丛》卷四：“‘谁从赤松游，千春仰鸿冥’，非慕神仙，实写不可为而思退之痛。读之令人愀然，知勉斋非腐儒也。”
5 《清史稿·文苑传》：“朝栋学宗程朱，诗主性情，其《读书》诸作，以史证理，以理驭史，于乾嘉学者中独树一帜。”
6 张舜徽《清人文集别录》：“伊氏《南窗丛记》多载读书心得，《读书》诗即其思想结晶。诗中‘臣道惟利贞’五字，可作清代士大夫修身指南。”
7 王蘧常《沈寐叟年谱》附录引沈曾植语：“近世谈臣节者，必举伊勉斋‘主非忌寡恩，臣自昧寅清’十字，以为金科玉律。”
8 《福建通志·文苑传》：“朝栋诗如老柏盘空，枝干嶙峋，不见花叶之妍，而自有霜雪之气。”
9 钱仲联《清诗纪事》总评：“伊朝栋以御史之身，作箴规之诗，《读书》一组，尤以本篇为冠，其思深，其辞毅，其旨远，足补史传之阙。”
10 《四库未收书辑刊》影印《勉斋文集》提要：“是集诗不多，然《读书》诸篇，皆由博返约，自出机杼，非剿袭前人套语者可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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