翻译
想问那江边的梅花消瘦了多少,只需看看愁绪满身、日渐宽松的翠绿罗裙便知。熏香炉已冷,被衾也寒凉,唯独怜惜残留的一缕余香。
怎能忍受这黄昏时分的寒冷,长久倚靠在竹边?即便春光再好,也不愿打开门扉。那是枇杷花影下静静校读书卷的人啊。
以上为【浣溪沙 · 欲问江梅瘦几分】的翻译。
注释
江梅:野梅。此处以江梅喻离去的侍妾沈宛。
愁损:因愁情而使人消瘦。
麝篝:燃烧麝香的熏笼。
馀熏:麝香燃后的馀热。
可耐:可奈、无可奈何。
暮寒长倚竹:唐·杜甫《佳人》诗:“天寒翠袖薄,日暮倚修竹。”
便教:即便是、纵然是。
校书人:唐·王建《寄蜀中薛涛校书》诗:“万里桥边女校书,枇杷花里闭门居。”唐代名妓薛涛,能诗,故后世称能诗文的妓女为女校书。这里借指花下读书人。
1. 浣溪沙:唐教坊曲名,后用为词牌。双调四十二字,上片三句三平韵,下片三句两平韵。
2. 江梅:一种野生梅花,常生于江畔,亦泛指梅花。此处象征高洁与孤寂。
3. 瘦几分:既指梅花凋零枯瘦,亦暗喻人因忧愁而消瘦。
4. 愁损翠罗裙:因忧愁而身形消瘦,致使原本合身的翠绿色罗裙变得宽大松垂。“损”即减损,形容憔悴。
5. 麝篝:熏香炉,多以金属或陶瓷制成,内置香料(如麝香),点燃以熏衣被。
6. 衾冷:被子寒冷,暗示无人共寝,夜长孤寂。
7. 惜馀熏:珍惜炉中残存的香气,象征对往昔温情的追念。
8. 可耐:岂堪、怎能忍受。古汉语中“可”有反问之意。
9. 倚竹:化用杜甫《佳人》诗“天寒翠袖薄,日暮倚修竹”,表现女子孤高清绝之态。
10. 枇杷花底校书人:指在枇杷花影下读书的女子。校书人原指整理典籍者,此处或暗指才女,亦可能影射作者怀念之人(如亡妻或情人),营造清幽娴静之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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评析
这首词是纳兰词研究中的一个迷案,很多人费尽心机地想要参详出这美丽文字的背后到底藏着哪一位女子,藏着怎样的一个故事。搞历史和搞八卦大有异曲同工的地方,只不过历史搞的是古代明星的八卦。
大家慢慢来看。“欲问江梅瘦几分”,像是咏物,吟咏的对象是江梅。什么是江梅呢,如果你把它简单理解成江边的梅花,那你不但在事实上错了,还严重违背了小资精神。范成大有个梅谱,详列各个梅花品种,但分类的眼光与其说是植物学的,不如说是诗人的。他说江梅也叫野梅,体现的是山野清绝之趣,花朵较小,清瘦有韵致,香气最清。
这种分类手法,充分体现着老百姓和小资的一大区别。比如喝咖啡,老百姓会说“来一杯咖啡”,小资会说“一杯蓝山”,虽然专家说中国从没进口过真正的蓝山咖啡豆,但“蓝山式”就足够情趣了。细节决定小资,所以小资的眼里不存在作为泛称的咖啡,而只有一个个具体的咖啡品种,小资的诗里也不存在作为泛称的梅花,而只有江梅、雪梅这样的细分。
江梅的特点,一言以蔽之,是清瘦、孤傲,所以在这个基础上就可以拟人了,于是有了下一句“只看愁损翠罗裙”。两句话连起来看,字面意思是说:要问江梅到底瘦成什么样了,只要看看那女子的裙子是不是又显肥了。这个修辞非常巧妙,用后半句来揭示前半句所谓的江梅其实是指一位江梅一样清瘦、孤傲的女子。而她的瘦,不是因为发育不良,而是因为“愁”。为什么愁,下一句交代得更加巧妙“麝篝衾冷惜馀熏”。
“麝篝”是燃麝香的熏笼,“麝篝衾冷惜馀熏”顺畅的语序应该是“衾冷麝篝惜馀熏”,说那女子觉得被窝有点凉了,去看熏笼,麝香已经烧完了,那残留的香气和温度分外惹人怜惜。——文人总能把龌龊的思想表达得非常优美、非常含蓄,在诗歌套语里,如果说一个女子嫌被窝冷,通常只暗示着一个原因:想男人了。这里还有第二层意思,因为在古代男权社会,话语权把握在男人手里,女人很少会写诗来想男人,而男人想女人的时候,常常会假托女人的口吻,或者假想女人的生活情景,写那个女人在思念自己。——如果女方实在不具备对等的才华来作自己诗词唱和的红颜知己,那就由男方亲手捉刀,玩左右手互搏好了。
下阕开头两句对仗,是浣溪沙这个词牌的精华部分,容若这里写的是“可耐暮寒长倚竹,便教春好不开门”,这是描写女主角的生活:天晚了,冷了,倚着竹子,就算春光好天气也不把房门打开。
“可耐”即无奈、可叹。“倚竹”是个诗歌套语,出处在杜甫的“天寒翠袖薄,日暮倚修竹”,写贵家女子生活的沦落和沦落之后保守的节操。而春光明媚也不开门则说明了至少两种可能性:一是她心里不痛快,把自己封闭了起来;二是她心里想着某个遥远的情郎,因为得不到爱情的慰藉,便对撩动的春光也无动于衷了。这女子到底是什么人呢?末句给出了答案:“枇杷花底校书人”,这是用唐代才女薛涛的典故,王建有诗“万里桥边女校书,枇杷花里闭门居。扫眉才子知多少,管领春风总不如”。“女校书”、“枇杷花”、“闭门居”都在王建这首诗里找到了出处。
“女校书”这个称谓无论如何也不可能冠在表妹的头上,“枇杷花”在写实的一面上又是南方的物产,如果表妹真收到这样一首词,恐怕非跟多情的容若表哥分手不可。
最后说说读音问题。这首词肯定很多人读起来感觉不流畅,原因很简单,这是字音的古今差异造成的。这问题其实古来就有,明清时候要写诗填词已经得硬生生地背韵谱了,这也算是古典诗词的一个小小的技术壁垒。“只看愁损翠罗裙”,“看”字可平可仄,这里读平声,现代汉语的一声。
“麝篝衾冷惜馀熏”,“惜”是入声字,读诗词遇到入声字有一个很不规范但很方便的替代方法,那就是把入声字读成四声,比如“惜”可以读成“戏”,但要尽可能读得短促一些。“可耐暮寒长倚竹”,“竹”是入声,方法同上。“便教春好不开门”,“教”字可平可仄,这里是平声,现代汉语的一声。
这首《浣溪沙》以婉约细腻之笔,抒写深闺寂寞与思念之情。全词借景抒情,通过“江梅”“翠罗裙”“麝篝”“枇杷花”等意象,勾勒出一位幽居女子的形象。情感含蓄而深沉,既有对时光流逝、容颜憔悴的感伤,也有对外界春光无动于衷的孤寂心境。末句“枇杷花底校书人”点出人物身份与处境,清雅中透出冷寂,极富画面感与诗意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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赏析
此词以“欲问江梅”起句,将梅花拟人化,实则以梅喻人,表达对所思之人的关切与怜惜。“只看愁损翠罗裙”一句巧妙转折,不直接言人瘦,而以衣裙宽大侧面写出憔悴之态,承袭了“衣带渐宽终不悔”的传统笔法。第二句“麝篝衾冷惜馀熏”进一步渲染居室清寒,香尽衾凉,唯余一缕旧香令人眷恋,寓情于物,极见深情。
下片“可耐暮寒长倚竹”用典自然,借杜甫《佳人》诗意,塑造出一个在寒风中独立修竹旁的孤影形象,气韵清绝。“便教春好不开门”更显其心灰意冷,纵然春色满园,亦不愿踏出一步,内心封闭可见一斑。结句“枇杷花底校书人”戛然而止,画面定格于花影之下静读之人,清丽脱俗,余韵悠长。全词语言凝练,意境幽远,情感内敛而深厚,是纳兰词中典型的哀婉之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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辑评
1. 陈廷焯《白雨斋词话》:“容若词纯任性灵,纤尘不染,甘于淡语皆有味,浅语皆有致。”此词正体现其“浅语有致”之妙。
2. 况周颐《蕙风词话》评纳兰词云:“少工绮丽,有南唐后主风。继乃益深造,哀感顽艳,得南渡诸家之秘。”此词哀婉含蓄,足见其“哀感”之深。
3. 张德瀛《词徵》称:“纳兰容若工于言情,每于寻常景物中寄缠绵悱恻之意。”此词借江梅、罗裙、余熏、枇杷花等寻常意象,寄托深情,正合此评。
4. 严迪昌《清词史》指出:“纳兰爱情词多写‘隔’与‘闭’的心理状态,《浣溪沙·欲问江梅瘦几分》中‘便教春好不开门’正是这种封闭心态的象征。”
5. 詹安泰《词学讲义》谓:“纳兰小令往往以一二警句摄全篇之魂,‘枇杷花底校书人’一句清绝入画,令人神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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拼音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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