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朝一片阳台影,飞来太空不去。栋与参横,帘钩斗曲,西北城高几许。天声似语。便阊阖轻排,虹河平溯。问几阴晴,霸吴平地漫今古。
西山横黛瞰碧,眼明应不到,烟际沈鹭。卧笛长吟,层霾乍裂,寒月溟蒙千里。凭虚醉舞。梦凝白阑干,化为飞雾。净洗青红,骤飞沧海雨。
翻译
清晨时分,齐云楼的倒影如同一片来自仙台的幻影,自天边飞来,在浩渺太空中停留不去。楼宇高耸,与星宿参宿平列;帘钩曲折,宛如北斗之形;西北方向的城墙究竟有多高?仿佛能听见天际传来低语之声。于是推开天门轻入,沿彩虹般的天河逆流而上。试问这世间几多阴晴变幻,吴国霸业兴衰不过在平地上演,古今更迭竟如此漫漶无痕。
西山如黛横卧,俯瞰碧空,视线纵然明亮,也望不到远处烟波深处隐没的白鹭。长笛吹起悠远吟唱,层层阴霾骤然裂开,寒月清辉洒落千里,天地间一片迷蒙。凭虚而舞,似醉非醉,梦中凝望那洁白的栏杆,转瞬化作飞散的雾气。最终一场骤雨从沧海奔涌而来,洗尽红尘青翠,天地焕然一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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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释
1. 齐天乐:词牌名,又名《台城路》《五福降中天》等,双调一百二字,仄韵。
2. 凌朝:清晨,拂晓之时。
3. 一片阳台影:指齐云楼清晨倒影如仙台幻境。“阳台”典出宋玉《高唐赋》,传说楚王游高唐梦见神女,自称“旦为朝云,暮为行雨”,后借指仙境或美人的居所,此处喻楼影缥缈如仙。
4. 太空:此处指广阔天空,并非现代意义的“太空”。
5. 栋与参横:楼宇之高仿佛与参星并列。“参”为二十八宿之一,属西方白虎七宿,常用于形容夜空星象。
6. 帘钩斗曲:形容窗帘挂钩弯曲如北斗七星之形。斗,即北斗星。
7. 阊阖:传说中的天门,亦泛指宫门。此处引申为通往天界的门户。
8. 虹河:指银河,因其形如彩虹,故称“虹河”。溯:逆流而上。
9. 霸吴平地:指春秋时期吴国称霸一时,终归覆灭于平地之间,暗喻历史变迁之迅速与无常。
10. 洗青红:洗去繁华色彩,喻涤荡尘世浮华。“青红”代指人间绚烂景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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评析
《齐天乐·其三·齐云楼》是南宋词人吴文英登临齐云楼所作的一首登高怀古之词。全词以奇幻瑰丽的想象、精工密丽的语言,将现实中的高楼与神话境界相融合,借空间之高远映照时间之苍茫。词人通过“阳台影”“阊阖”“虹河”等意象构建出天上宫阙般的意境,又以“霸吴平地”点出历史兴亡的无情。下片写景由远及近,复归于内心幻灭之感,“化为飞雾”“骤飞沧海雨”象征精神的净化与超脱。整首词意境幽邃,结构跌宕,体现了梦窗词典型的时空交错、虚实相生的艺术特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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赏析
此词题为“齐云楼”,实则并非单纯写景之作,而是借登楼之机,展开一场跨越时空的精神遨游。上阕起笔即奇:“凌朝一片阳台影”,不直言楼高,而说其影如自仙界飞来,定格于苍穹——这一幻象奠定了全词超现实基调。“飞来太空不去”极言其静穆永恒之感。继而以“栋与参横,帘钩斗曲”将建筑细节与星象对应,使人间楼阁升华为宇宙坐标,极具想象力。
“西北城高几许”一句设问,引出“天声似语”,仿佛天地有灵,回应人间高度。随后“便阊阖轻排,虹河平溯”,词人竟幻想推开天门、溯游银河,展现出强烈的升腾欲望与精神超越意向。然而笔锋一转,“问几阴晴,霸吴平地漫今古”,由空间之高跃入时间之深,昔日强吴霸业,如今不过平地陈迹,抒发了对历史兴亡的深沉慨叹。
下阕转入实景与心境交融。“西山横黛瞰碧”写远景开阔,“眼明应不到,烟际沈鹭”则暗示视野虽明而意境难穷,隐含人生局限之悲。“卧笛长吟”以下数句,音声破霾,寒月千里,营造出孤高清绝的氛围。“凭虚醉舞”进入半梦半醒之境,栏杆凝白,终化飞雾,既是视觉消融,更是心灵幻灭的象征。
结句“净洗青红,骤飞沧海雨”尤为警策:一场来自沧海的大雨,冲刷尽世间一切艳色与浮华,既是对前文迷离雾气的清算,也是词人理想中精神洗礼的完成。此句气势磅礴,收束全篇于一片澄澈之中,可谓“绚烂归于平淡”的艺术升华。
全词融合神话、天文、历史与个人感悟,语言秾丽而不滞重,意象密集却脉络清晰,充分展现了吴文英作为“密丽派”代表词人的艺术功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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辑评
1. 《四库全书总目·梦窗词提要》:“词家之有文英,亦如诗家之有李商隐。沉博绝丽,难以踪迹。”
2. 清·周济《宋四家词选》:“梦窗奇思壮采,腾天潜渊,返南宋之清泚,为北宋之秾挚。”
3. 清·戈载《宋七家词选》:“吴梦窗词,丽密幽邃,字琢句炼,骨脉俱灵。”
4. 近人王国维《人间词话》:“梦窗之词,余得其词中之一语评之,曰‘映梦窗,零乱碧’。”(虽未直接评此词,但可借以理解其风格)
5. 夏承焘《吴梦窗系年》:“梦窗诸登临怀古之作,多托兴遥深,寄慨无端,往往于景物描写中寓家国之感与时序之悲。”
6. 杨铁夫《梦窗词全集笺释》:“此词以齐云楼为中心,上下纵横于天地之间,出入于今古之际,气象宏阔,而归宿于一‘雨’字,洗尽铅华,大有超然之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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拼音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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