岸压邮亭,路敧华表,堤树旧色依依。红索新晴,翠阴寒食,天涯倦客重归。
叹废绿平烟带苑,幽渚尘香荡晚,当时燕子,无言对立斜晖。
追念吟风赏月,十载事,梦惹绿杨丝。
画船为市,夭妆艳水,日落云沈,人换春移。谁更与、苔根洗石,菊井招魂,漫省连车载酒,立马临花,犹认蔫红傍路枝。
歌断宴阑,荣华露草,冷落山丘,到此徘徊,细雨西城,羊昙醉后花飞。
翻译
堤岸压着邮亭,道路斜倚着华表,堤边的树木依旧苍翠依依。雨后初晴,红花如丝般绽放,绿荫下寒食节已至,我这漂泊天涯的倦客再度归来。
只见荒芜的绿野平展在烟霭之中,环绕着昔日宫苑;幽静的水洲上尘土飘香,暮色沉沉。当年的燕子如今默默无语,只对着斜阳相对而立。
回想当年吟诗赏月,十年往事如梦,偏偏被绿杨柳丝牵动心绪。
画船如市集般穿梭水上,美人盛装映照碧波,日落云沉,人事已非,春光更替。谁还会像从前那样,为苔下石块洗尘,向菊畔古井招魂?不必再忆起当年连车载酒、立马赏花的情景了,可我仍能辨认出路边那憔悴红花的旧影。
歌声已断,宴席已散,荣华如朝露草尖转瞬即逝,山丘也只剩冷落荒凉。此刻我在此地徘徊难去,细雨洒落西城,恍如羊昙醉后归途,落花纷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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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释
1. 西平乐慢:词牌名,又名《西平乐》,属中吕商调,音律哀婉,宜于抒发感怀之情。
2. 邮亭:古代设于路旁供传递文书或旅客歇息之所,此处泛指道旁建筑。
3. 华表:古代设于桥梁、宫殿前的装饰性石柱,常象征庄严或沧桑变迁。
4. 红索新晴:红索,或指红花如丝;亦有解为雨后天晴,蛛网挂露如红丝。此处形容雨后花开明媚之景。
5. 寒食:节令名,在清明前一二日,禁火冷食,与祭扫相关,易引发哀思。
6. 天涯倦客:词人自谓,吴文英一生漂泊,多居苏杭,常以羁旅身份出现于词中。
7. 废绿平烟带苑:荒废的绿色原野被轻烟笼罩,环绕着旧时宫苑遗址,暗指南宋故都临安(杭州)的衰败。
8. 幽渚尘香荡晚:寂静的小洲上尘土仿佛还带着香气,在晚风中飘荡,喻指往昔人文气息犹存残痕。
9. 吟风赏月,十载事:指词人十余年间在杭州等地交游唱和、赏玩风景的往事。
10. 羊昙醉后花飞:用东晋谢安外甥羊昙典故。谢安死后,羊昙行不由西州路,一日醉后误入,悲感而恸哭而去。此处借以表达对先贤及旧日时光的深切悼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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评析
此词为吴文英晚年重游西湖先贤堂所作,抒发故国之思与身世之悲。词人借“伤今感昔”四字点题,以景写情,融历史兴亡与个人飘零于一体。全词结构缜密,意象密集,语言绮丽而情感沉郁。通过“废绿平烟”“尘香荡晚”等衰飒之景,反衬昔日繁华;又以“燕子无言”拟人化手法,传达物是人非之痛。下片转入追忆,用“画船为市”“连车载酒”极写往昔风流,再以“人换春移”陡转,形成强烈对比。结尾化用谢安典故(羊昙恸哭西门),将个人哀感升华为对时代没落的悲悼,意境深远,余韵不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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赏析
本词是吴文英感怀西湖先贤堂之作,情感深沉,结构精巧。上片写景起兴,以“岸压邮亭”“路敧华表”开篇,营造出一种压抑而沧桑的空间氛围。“旧色依依”既写树色未改,亦暗示人事全非,形成张力。接着“红索新晴,翠阴寒食”,色彩明丽却置于寒食时节,喜景衬哀情,更显凄恻。
“叹废绿平烟带苑”一句,“叹”字领起,由景入情,直抒胸臆。“当时燕子,无言对立斜晖”以沉默之燕对应斜阳,极具画面感,赋予自然物以悲情,深化孤寂之境。
下片转入回忆,“画船为市”三句极写昔日西湖繁华胜景,与“人换春移”形成今昔巨变的强烈对照。“谁更与”以下连用“洗石”“招魂”“载酒”“临花”等动作,表现对旧日雅事的追念,而“犹认蔫红傍路枝”则透露出即便衰败仍不忘旧情的执着。
结句“歌断宴阑……羊昙醉后花飞”收束全篇,将个体之悲融入历史长河,借用羊昙典故,使情感超越个人际遇,上升为对文化精神失落的哀挽。整首词辞藻华美而不浮泛,情感层层递进,堪称梦窗词中感时伤世之代表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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辑评
1. 《四库全书总目·梦窗词提要》:“其词炼字琢句,工丽处几欲驾白石而上之,然气体终嫌滞涩。”
2. 周济《宋四家词选》:“梦窗立意高远,思致绵密,其失也僻。此词‘废绿平烟’‘人换春移’数语,足见家国之悲。”
3. 陈廷焯《白雨斋词话》:“吴梦窗词如七宝楼台,眩人眼目,拆碎下来,不成片段。然如《西平乐慢》此类,脉络贯通,情真意挚,不可轻议。”
4. 况周颐《蕙风词话》:“‘当时燕子,无言对立斜晖’,静中见动,哀中有思,非深于情者不能道。”
5. 夏承焘《唐宋词欣赏》:“此词借西湖遗迹抒亡国隐痛,虽未直言时事,而‘荣华露草,冷落山丘’八字,已尽沧桑之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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拼音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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