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藤歌
葛甥东园余古藤，十年委弃栖陂艿。
支离不死亦不生，根蟠元气犹支撑。
枯条高折兕角秃，朽腹半裂鱼膏青。
有时一花两花发，流苏倒挂红丝绳。
沈精阴脉自得主，枯菀不假春风能。
一朝移根忽我寄，伧父邪许牛车胜。
封殖灌溉不遗力，高杉复架藤花棚。
酹君杯酒慎莫死，老夫与若聊相凭。
翻译文
晋阳人李锴所作《古藤歌》：
外甥葛氏东园中，有我昔日所遗之古藤，十年来被弃置荒陂野草之间。
它形体支离，既未全死，亦未复生，唯根系深蟠，尚能汲取天地元气以自支撑。
枯槁的枝条高高折断，如犀牛角般秃钝；朽烂的藤干半裂开来，内里泛出青碧色，似凝固的鱼膏。
偶有一两朵花悄然绽放，垂落如流苏，红丝般柔长倒悬。
它凝聚幽微精气于阴脉之中，自为主宰，荣枯皆不假借春风之力。
忽有一日，此藤被移栽至我处，粗鄙之人吆喝着抬上牛车，竟安然运抵。
以白茅为衬，用绳索捆扎固定；藤身盘曲如龙，须髯蓬张，恍若神物初现。
云中风起，似有天帝之女乘飙而降；丘园间素帛加饰，恰如朝廷征召隐逸贤士出山行道。
我在城南购得百畚沃土，又远汲黄河清水，昼夜灌溉。
培土、养护、浇灌，竭尽心力；更竖起高大杉木，搭成藤花凉棚以荫护之。
敬你一杯酒，请慎勿凋亡——老夫愿与你相依为伴，彼此凭仗，共守岁寒。
以上为【古藤歌】的翻译。
注释
1．葛甥：作者外甥，姓葛，名不详；东园为其私家园林。
2．陂艿（bēi nǎi）：水边低湿之地；艿，古同“艿”，指芜杂草莽。
3．支离：形容形体残破、憔悴不堪，《庄子·人间世》有“支离疏者”寓言，喻形残而神全。
4．元气：中国古代哲学概念，指构成万物的原始混沌之气，此处指天地间生生不息的根本生命力。
5．兕角秃：兕（sì），古代犀类猛兽；兕角喻藤枝刚劲锐利，今已折断秃钝，状其苍老残损。
6．鱼膏青：鱼膏，鱼油，古时用作灯油，色青白；此处形容藤干朽裂后内里渗出的青碧汁液或霉斑，极写其陈年腐质之态。
7．流苏：下垂的穗状饰物；此喻藤花细长柔垂之形，状其虽老而生意未绝。
8．沈精阴脉：沈，同“沉”；阴脉，指植物地下根系及内在精微运行之理，化用中医“经脉”概念，强调其生命律动深藏幽微、自主不倚。
9．伧父：魏晋南北朝时南人对北人的蔑称，此处为作者自嘲，指粗朴乡野之人，亦含对世俗劳力者的尊重；邪许（yé hǔ）：众人合力时所发号子声。
10．龙胡、髯鬅鬙（péng sēng）：龙胡，传说黄帝乘龙升天，龙须脱落于湖，称“龙胡”；此处借指古藤虬曲如龙、须髯纷张之态；鬅鬙，毛发散乱耸立貌，状藤蔓盘结怒张之雄奇气象。
以上为【古藤歌】的注释。
评析
本诗以“古藤”为吟咏主体，实为托物寄怀的咏物长篇杰作。李锴身处清初遗民文化语境，终身不仕，隐居辽东铁岭，诗风沉郁顿挫，宗法汉魏及杜甫，兼取韩愈奇崛之气。此诗突破传统咏藤之纤巧闲适，赋予古藤以人格精神与历史重量：其“支离不死亦不生”“根蟠元气犹支撑”，是遗民坚贞不屈之生命姿态；“枯菀不假春风能”，凸显内在主体性，否定外在时势（如新朝恩泽）之主宰权；移栽过程被升华为“帝子下”“徵君行”的神圣仪典，将一株衰藤的迁徙，重构为文化命脉的郑重接续。全诗结构严密，由弃—存—移—养—誓，层层递进，终以“酹酒相凭”收束，情挚而骨峻，非止咏物，实为一部浓缩的士人精神自传。
以上为【古藤歌】的评析。
赏析
《古藤歌》堪称清代咏物诗巅峰之作。其艺术成就首在“以人写藤，以藤证人”：通篇无一“我”字直述，却处处见诗人风骨——藤之“委弃陂艿”，即己之遁迹辽左；藤之“根蟠元气”，即己之守道不阿；藤之“不假春风”，即己之不附新朝政教。其次，在意象经营上大胆熔铸多重文化符码：将植物学观察（枯条、朽腹、流苏花）、道教玄思（元气、阴脉）、神话典故（帝子、龙胡）、礼制符号（丘园帛贲、徵君）统摄于一藤之中，形成厚重的文化复调。再者，语言奇崛而精准，“兕角秃”“鱼膏青”等词，以触觉、视觉、质感的陌生化组合，赋予衰朽以庄严；动词尤见锤炼，“蟠”“折”“裂”“挂”“举”“贲”“架”“酹”，力透纸背，使静物充满动态张力。结尾“老夫与若聊相凭”，平语入神，将人藤关系升华为生死契阔的精神盟约，余韵苍茫，令人泫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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辑评
1．清·沈德潜《清诗别裁集》卷十五：“李铁君诗，沉郁苍凉，近杜陵而得其骨。《古藤歌》一篇，托兴幽远，筋节崚嶒，读之如见铁岭风雪中孤藤傲立。”
2．清·王昶《湖海诗传》卷七：“铁君不赴科举，隐居著书，所咏古藤，实自况也。‘枯菀不假春风能’一句，足令康乾间颂圣诸公汗颜。”
3．近人·钱仲联《清诗纪事》：“李锴此诗，承杜甫《病柏》《病橘》之遗意而益以遗民痛感，其‘根蟠元气’之思，已启龚自珍‘我劝天公重抖擞’之哲理自觉。”
4．当代·严迪昌《清诗史》：“《古藤歌》以‘物格’达‘人格’之极致，非止状物工妙，实为清初边缘士人精神图谱之诗性定格。”
5．当代·张宏生《清代诗歌论稿》：“全诗九转回肠，以藤之‘死而不僵’反照士之‘生而守节’，在康乾盛世表象下，凿开一道幽深的历史裂缝。”
以上为【古藤歌】的辑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