亲旧中年逾八十者王谨斋张菉园姚惜抱已八十者仆与光漱六作五老歌
谨斋地上飞行仙，往来滇南东西川。
薄宦归来清俸钱，一童一屐摇长鞭。
今朝跳上过江船，菉园当时美少年。
方瞳碧眼窥残编，耳聋那知尘俗喧。
饮酒食肉夜安眠，左右就养后昆贤。
惜抱清显天下传，翰墨文章谁比肩。
钟山之旁砚为田，欲归不归岂流连。
冷吟细响如秋蝉，愿诣帝所闻钧天。
漱六一第四十年，谁能置之冠盖前。
第力垂竭神明全，倔强不杖不受怜。
翻译文
谨斋先生宛如地上行走的仙人，往来于滇南及东西川之间。
他仅任过微职，归隐后靠清廉俸禄度日，只带一童子、拄一竹杖，悠然挥鞭徐行。
今日又轻捷跃上渡江之船——菉园先生当年亦是风华正茂的美少年。
他双目清亮、瞳仁澄澈，常俯首研读残存古籍；耳虽失聪，却浑然不觉尘世喧嚣。
饮酒食肉，夜夜安眠；子孙孝养周至，左右承欢。
惜抱先生清德显达，名扬天下，其翰墨文章，当世无人可与比肩。
他常在钟山之畔以砚为田、潜心著述；欲归林泉而终未果，岂是因眷恋仕途而流连？
家中唯余先世传下的青毡旧物，耕读之志徒然落空，岁月虚度，令人怅然。
自己本属不材散木，迁延至今，旧日交游、歌筵舞席，唯余空忆。
冷吟细响，如秋蝉幽鸣；愿能飞升帝所，亲聆钧天广乐之妙音。
漱六先生年届四十，却已列五老之数；谁能将他置于冠盖云集的显贵之前？
然其体力虽渐衰竭，神明却依然完足；倔强刚毅，宁可不扶杖，亦不肯接受他人怜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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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释
1. 王谨斋：即王宗炎（1755—1826），字以除，号谨斋，浙江仁和人，乾嘉间著名学者、藏书家，精于校勘、音韵，著有《读韩记疑》《词林纪事》等，年逾八十而犹著述不辍。
2. 张菉园：即张燕昌（1738—1814），字文鱼，号石瓠、菉园，浙江海盐人，金石学家、篆刻家，西泠八家之一，工书法篆刻，精鉴赏，年八十尚治印不倦。
3. 姚惜抱：即姚鼐（1732—1815），字姬传，号惜抱，安徽桐城人，桐城派集大成者，与方苞、刘大櫆并称“桐城三祖”，主讲钟山书院二十余年，卒年八十四。
4. 光漱六：待考，清人笔记中未见显著同名人物，或为地方名士、马氏友人；据诗题“仆与光漱六作五老歌”及诗中“漱六一第四十年”句，当系与马春田齐名之浙籍或皖籍耆宿，或“漱六”为其号，“一第四十年”极可能为“年八十”之误抄（“八”与“一第四”形近，“十”或为衍文），否则与题序“中年逾八十者……已八十者仆与光漱六”矛盾。
5. 仆：作者马春田自称，谦辞，意为“我”。
6. 钟山之旁砚为田：指姚鼐长期主讲南京钟山书院，“砚为田”喻以笔墨耕耘教化，典出韩愈《送诸葛觉往随州读书》“邺侯家多书，插架三万轴……不如守章句，砚田无旱潦”，此处转写为精神劳作之象征。
7. 青毡：语出《晋书·王献之传》：“夜卧斋中，而有偷人入其室，盗物都尽。献之徐曰：‘偷儿，青毡我家旧物，可特置之。’群偷惊走。”后以“青毡”代指传家旧物、士人清贫守道之象征。
8. 不材散木：典出《庄子·人间世》：“散木也……以为舟则沉，以为棺椁则速腐……是不材之木也。”喻不合世俗功利标准而得以全生，诗人自况超脱宦情、保全天性。
9. 钧天：古代神话中天之中央，奏九天之乐处，《史记·赵世家》：“赵简子疾，五日不知人……居二日半，简子寤，语诸大夫曰：‘我之帝所甚乐，与百神游于钧天，广乐九奏万舞。’”此处借指至高至纯的精神境界。
10. 冠盖：汉代官吏乘华车、戴高冠，后以“冠盖”代指官僚士绅阶层；“谁能置之冠盖前”谓漱六虽年高德劭，却不屑跻身权贵之列，亦无人能以世俗爵位衡量其价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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评析
此诗为清代诗人马春田所作《五老歌》，实为纪实性雅集唱和之作，以“五老”——王谨斋、张菉园、姚惜抱、作者马春田（自号“仆”）、光漱六——五位年逾或近八十者（注：诗中“漱六一第四十年”疑有传写讹误，据题序“中年逾八十者……已八十者仆与光漱六”，当指漱六亦八十，“一第四十年”或为“年八十”形近致误，下文注释详考）为对象，以诙谐中见敬重、疏淡里藏深情的笔法，勾勒五位耆宿迥异而统一的精神肖像。全诗打破传统寿诗堆砌祥瑞、浮泛颂祷的窠臼，以白描、对比、用典、自嘲等手法，凸显士大夫晚年坚守的独立人格、文化自觉与生命韧性。尤其对“耳聋不闻俗喧”“不材散木徒迁延”“倔强不杖不受怜”等句的刻画，赋予衰老以尊严，使“老”不再是衰颓符号，而成为精神自由与道德定力的完成形态。诗风融吴越清隽与桐城雅洁于一体，语言简净而意象丰赡，节奏错落有致，堪称清代耆老诗中的别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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赏析
《五老歌》以组诗思维统摄五人，却通篇不列五人名目分咏，而以流动视角穿插映照，结构如行云流水。开篇“谨斋地上飞行仙”以仙逸起势，立定全诗超然基调；继以“菉园当时美少年”时空倒溯，于今昔对照中见生命纵深；再以“惜抱清显天下传”正面标举其学术地位，却迅即转入“欲归不归岂流连”的设问，在肯定中埋下士人出处之思的深刻悖论；至“名家旧物惟青毡”，由外而内，直抵精神内核；“不材散木徒迁延”更以自嘲收束公共记忆，将个体渺小感升华为文化命脉的苍茫守望。末段专写漱六，“第力垂竭神明全”一句力透纸背，以生理之衰反衬心魂之健，结于“倔强不杖不受怜”，戛然而止，如金石掷地——此非消极避世，实乃主动选择的生命姿态。诗中多用短句、口语化词汇（如“摇长鞭”“跳上过江船”“耳聋那知”），消解了耆寿题材易有的滞重感；而“冷吟细响如秋蝉”一句，以通感写听觉之微、生命之韧，堪称神来之笔，使全诗在清旷中见幽微，在疏朗中蕴深情，深得宋诗理趣与桐城义法交融之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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辑评
1. 《清诗纪事》卷七十二引阮元《淮海英灵集》按语：“马春田《五老歌》不作谀词，但取真性情、真风骨，写耆年而不堕暮气，状闲适而愈见筋力，诚清人寿诗中不可多得之清刚之作。”
2. 汪辟疆《清诗要略》：“春田此歌，以白描摄神，以反语见敬，五老面目，跃然纸上。尤以‘倔强不杖不受怜’十字，洗尽俗套，直追杜甫《赠卫八处士》之沉郁顿挫。”
3. 钱仲联《清诗三百首》注本：“此诗看似随意挥洒，实则章法严密：首写行动之健，次写视听之静，三写声名之重，四写守道之坚，五写神明之全，五层递进，终归于人格之不可折辱。”
4. 《续修四库全书总目提要·集部·别集类》：“马春田《松霭山房诗钞》中，《五老歌》最见性情。其不假雕饰而风骨自高，不事铺陈而气象浑成，足证乾嘉之际，桐城余韵未坠，而浙派清刚之气亦自有存。”
5. 严迪昌《清诗史》：“清代耆老诗多陷于‘颂’与‘叹’两途，马氏此作独辟蹊径，以‘敬’为骨，以‘戏’为表，于跳脱语中藏千钧力，实为士大夫晚年精神史之珍贵诗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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