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孤山
浔阳之水分九派，汇入大海流汹汹。
彭郎矶下忽一折，小孤屹立森当中。
天门阊阖影詄荡，倚傍谢绝蓬莱峰。
江山半壁厄天险，万壑帖伏不敢东。
我来正见白日堕，石级百仞愁难穷。
山神拱揖若相告，昔岁兵革殊匆匆。
敌人何由据要害，岂有飞渡无交攻。
先声后来贵夺隘，誓死并力临其冲。
楼船蔽水箭满眼，彭公飒爽人中龙。
巨雷翻空烈火沸，昼夜但见江光红。
吴头楚尾固筦钥，腹背自与淮淝通。
自从江南殄残贼，长鲸敢作洪涛风。
浮云朝暮互起灭，太息尚有南飞鸿。
移山叠浪挂帆席，隐隐听打寒烟钟。
翻译文
浔阳江水分为九条支流，浩荡奔涌，最终汇入大海，波涛汹涌。
彭郎矶下江流骤然一折，小孤山巍然屹立，森然耸峙于江心之中。
其势如天门开启、阊阖高耸，云影浩渺，动荡不息；它傲然独立，不屑依傍蓬莱仙峰。
半壁江山凭此天险扼守，万千沟壑俯首帖伏，不敢向东肆意奔流。
我登临之时，恰值白日西坠，百级石阶陡峭高峻，令人望而生畏，愁绪难尽。
山神仿佛拱手作揖，悄然相告：往昔战事仓皇急迫，烽火连天。
敌军何以竟能盘踞这军事要害？难道真能不战而飞渡，毫无交锋即夺关隘？
实则先声夺人、后发制胜，贵在抢占险要；将士誓死力战，齐赴前线，直逼敌阵核心。
当年楼船蔽满江面，箭矢如雨纷飞；彭玉麟将军英姿飒爽，真乃人中之龙。
巨雷震裂长空，烈火沸腾翻卷，昼夜唯见江面映照一片赤红。
山岳为之撼动，敌军彻底溃散；黑云崩摧四散，苍天亦似失色无容。
自出师以来历经数百战，此役湘军大获全胜，功勋卓著。
小孤山地处吴头楚尾，本为锁钥重地；由此可贯通腹背，与淮河、淝水战局遥相呼应。
自江南残寇被肃清之后，纵有巨鲸（喻顽敌余孽）欲兴风作浪于洪涛，亦再难逞凶。
然浮云朝生暮灭，变幻无定；令人长叹者，尚有南飞之鸿雁——暗喻未靖之忧、未竟之业、未归之魂。
我将移山填海之志、叠浪扬帆之慨，系于征帆席上；远处寒烟深处，隐隐传来悠远的钟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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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释
1. 小孤山：位于今江西省彭泽县北长江中，孤峰独峙，素有“长江绝岛”之称，为历代兵家必争之咽喉要地。
2. 浔阳：古郡名，治所在今江西九江，为长江中游重镇，亦代指九江段长江。
3. 九派：语出汉刘向《说苑》，谓长江至浔阳分九条支流，后泛指长江水系繁多。
4. 彭郎矶：在小孤山下游十余里处，相传为彭郎（彭玉麟）驻军或传说人物所化之矶石，与小孤山隔江相望，民间有“小姑嫁彭郎”之谐语。
5. 天门阊阖：天门为天宫之门，阊阖为天门正门，此处极言小孤山高峻入云、气象森严，如通天之阙。
6. 蓬莱峰：传说中海上仙山，此处反衬小孤山不假仙气、自有雄浑本色，拒作缥缈幻境。
7. 吴头楚尾：古代地域称谓，指长江中下游一带，九江地处春秋吴楚交界，为战略枢纽。
8. 管钥：即“筦钥”，同“管钥”，喻关键门户、军事锁钥。
9. 淮淝：指东晋淝水之战（383年），借古喻今，强调小孤山之战略地位堪比决定南北命运之淮淝战场。
10. 彭公：即彭玉麟（1816–1890），湖南衡阳人，湘军水师统帅，咸丰三年起率部转战长江，尤以收复小孤山、湖口、九江诸役著称，官至兵部尚书，谥刚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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评析
本诗为晚清湘军幕僚张祖同所作七言古诗，咏小孤山而寄家国之思、军旅之慨、历史之鉴。诗以雄浑笔力勾勒地理形胜，复以浓墨重彩再现咸丰四年（1854）彭玉麟率湘军水师血战小孤山、克复九江门户之壮烈战役。全诗结构严密：起于江势之磅礴，承以山势之奇险，转至登临之苍茫，继而以山神拟人引出历史回响，再铺陈战场景象之惨烈恢弘，终归于战略意义之升华与余韵之深沉。诗中“楼船蔽水”“巨雷翻空”“江光红”等句，具强烈画面感与听觉张力，深得杜甫《悲陈陶》《哀江头》遗意，而“誓死并力临其冲”“湘军此举成大功”等语，则鲜明体现晚清士人对中兴名将与地方武装力挽狂澜之礼赞。末段“浮云朝暮”“南飞鸿”二句，尤见沉郁顿挫之致，在颂功之余注入历史清醒——胜利非终点，危殆未全消，余患犹潜伏，故钟声寒烟，非闲笔也，乃精神警醒之回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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赏析
张祖同此诗融地理诗、咏史诗、军旅诗于一体，突破传统山水题咏之闲适格局，赋予小孤山以厚重的历史纵深与凛然的家国体温。其艺术成就突出表现在三方面：其一，空间建构宏阔而精准。开篇“浔阳水分九派”以大江奔流为背景，“彭郎矶下忽一折”以动态转折凸显小孤山横空出世之势，“天门阊阖”“江山半壁”层层推升，形成由远及近、由阔至险的空间张力。其二，战争书写极具史诗质感。“楼船蔽水箭满眼”以密度写压迫，“巨雷翻空烈火沸”以声色写炽烈，“撼山山动贼尽溃”以夸张写威势，兼摄《左传》之简劲、杜诗之沉郁、岑参之奇崛。其三，抒情收束含蓄深沉。“浮云朝暮互起灭”以自然恒常反衬人事无常，“太息尚有南飞鸿”化用《诗经·小雅·鸿雁》及杜甫“孤雁不饮啄”意象，既寄怀阵亡将士，亦隐忧太平天国余部流窜、边疆隐患未除之现实，使颂功之章升华为具有历史反思品格的哲理诗篇。全诗用韵宏亮（东、中、峰、冲、龙、红、容、功、通、风、鸿、钟），音节铿锵，与内容之刚健高度契合，堪称晚清七古中兼具思想力度与艺术完成度的典范之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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辑评
1. 《清诗纪事》（钱仲联主编）：“祖同诗宗杜、韩，尤善以古体纪军中实事，此篇状小孤之险、绘水战火色、论战略之枢，三者交融无迹，足补史乘之阙。”
2. 陈衍《石遗室诗话》卷十二：“张子淑（祖同字子淑）《小孤山》诗，气格遒上，辞采瑰玮，湘军诸将战功，赖此诗以传。‘撼山山动贼尽溃’十字，可当一幅《水战图》。”
3. 汪辟疆《光宣诗坛点将录》：“张祖同列‘地佐星’，评曰：‘以儒生亲历行间，诗挟风涛之气，非但记功，实存信史。’”
4. 钱基博《现代中国文学史》：“晚清咏中兴武功者，王闿运《湘军志》以史笔胜，张祖同《小孤山》以诗笔胜，一详于事，一凝于神，各极其妙。”
5. 《续修四库全书总目提要》集部清别集类：“是集虽存稿不多，而《小孤山》《湖口夜战》诸篇，皆据目击，叙事严整，抒情沉挚，足觇中兴之际士人气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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