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末一相返,漂浮不还真。
山野多馁士,市井无饥人。
虎豹忌当道,麋鹿知藏身。
奈何贪竞者,日与患害亲。
颜貌岁岁改,利心朝朝新。
孰知富生祸,取富不取贫。
宝玉忌出璞,出璞先为尘。
陶公自放归,尚平去有依。
草木择地生,禽鸟顺性飞。
青青与冥冥,所保各不违。
翻译
事物的本与末一旦颠倒,便如浮萍漂荡难以回归真性。
山野之中多有忍饥挨饿的隐士,市井之内反倒不见饥民。
虎豹畏惧拦路显形,麋鹿懂得藏身避祸。
无奈那些贪婪争竞之人,每日亲近祸患而不自知。
容颜一年年衰老改变,逐利之心却日日更新不息。
谁明白富裕反而招致灾祸?只知求富而不愿守贫。
美玉忌讳保持原石之态,一旦显露便先沦为尘土被人雕琢。
松柏忌讳被采伐出山,一旦出土便先被当作柴薪焚烧。
君子宁愿隐居于石壁之间,以道家典籍为邻相伴。
起居作息皆思索其中义理,淡泊宁静中方能品味真谛。
陶渊明自愿归隐田园,尚子平离世时也有归宿可依。
草木选择适宜之地生长,禽鸟顺应本性自由飞翔。
青翠生机与幽深寂静各得其所,所保全的生命本性从不违背。
以上为【隐士】的翻译。
注释
1 本末一相返:指根本与枝节颠倒,失去本来面目。本,指人的本性、初心;末,指外在名利等末节。
2 漂浮不还真:像浮萍一样飘荡,无法回归真实本性。
3 馁士:饥饿之士,指隐居山林而生活清苦的贤人。
4 市井无饥人:讽刺世俗社会表面富足,实则道德沦丧。
5 虎豹忌当道:虎豹行走避开通路,以防被人发现捕杀,比喻强者亦需藏形。
6 麋鹿知藏身:麋鹿弱小,更知隐蔽以保命,喻智者善藏。
7 奈何贪竞者:为何那些贪图名利、争相角逐的人。
8 利心朝朝新:逐利之心天天更新,永不满足。
9 富生祸:富有反而招来灾祸,语出《老子》“金玉满堂,莫之能守”。
10 出璞先为尘:美玉若不加雕琢称为“璞”,但一旦显露,就会被开采磨砺成尘。
11 松柏忌出山:松柏本为良材,一旦被发现于山中,即遭砍伐作薪。
12 君子隐石壁:君子宁愿隐居岩穴,也不愿出仕受辱。
13 道书为我邻:以道家经典为伴,体现修道心境。
14 寝兴思其义:睡觉和起床都在思考道书中的道理。
15 澹泊味始真:只有心境淡泊,才能体味人生的真正意义。
16 陶公自放归:指陶渊明辞官归田,《归去来兮辞》所谓“舟遥遥以轻飏,风飘飘而吹衣”。
17 尚平去有依:尚子平,东汉隐士,传说他办完子女婚事后即云游四方,彻底解脱俗务。
18 择地生:选择适合自己的环境生长。
19 顺性飞:顺应天性飞行,不违自然。
20 青青与冥冥:青青指生机盎然,冥冥指幽深宁静,代表两种自然状态。
21 所保各不违:各自保全本性,互不违背。
以上为【隐士】的注释。
评析
此诗题为《隐士》,是唐代诗人孟郊借咏隐逸之志,抒发对世俗竞逐、贪欲害性的深刻批判。全诗以“本末相返”开篇,揭示世人背离本真的生存状态,继而通过自然物象与历史人物的对照,阐明“隐”不仅是生活方式的选择,更是保全天性、远离祸患的根本之道。诗人推崇淡泊自守、顺性而行的处世哲学,反对贪婪逐利、强求富贵的行为,体现出浓厚的道家思想色彩。语言质朴而寓意深远,结构严谨,层层递进,由现象至哲理,由外物至内心,最终归结于“澹泊味始真”的人生体悟,具有强烈的警世意味。
以上为【隐士】的评析。
赏析
《隐士》是一首典型的托物言志之作,孟郊以冷峻笔调描绘了隐逸生活的哲学基础。开篇“本末一相返”直指社会价值错位的核心问题——人们舍本逐末,追逐虚名浮利,丧失了生命的本真。接着以“山野多馁士,市井无饥人”形成强烈对比,表面上看是现实反差,实则是深层讽刺:山野之人虽贫而守道,市井之徒虽饱而失德。
诗中连用“虎豹”“麋鹿”“宝玉”“松柏”等意象,皆围绕“藏”与“露”的辩证关系展开。这些自然之物本有价值,正因其显露而遭祸,暗喻才德之士若不善藏,必为世所用、所毁。这种思想明显承袭自《庄子》“材与不材之间”的智慧。
后半部分转入正面立论,以“君子隐石壁”确立理想人格模型,并引入陶渊明、尚子平两位著名隐士作为精神楷模,增强了说服力。结尾以草木禽鸟“择地而生”“顺性而飞”作结,将个体生命的选择提升至宇宙自然法则的高度,使全诗意境豁然开阔。
孟郊素以“苦吟”著称,此诗虽无奇险字句,却字字沉重,句句含理,体现了其一贯的思想深度与道德执着。不同于一般山水田园诗的闲适之美,此诗充满忧患意识与批判精神,在唐代隐逸诗中独具风骨。
以上为【隐士】的赏析。
辑评
1 《全唐诗》卷372收录此诗,题下注:“一作《古意》”,可见其主题具有普遍性。
2 宋代严羽《沧浪诗话·诗评》未直接评论此诗,但其强调“诗有别趣”“贵乎妙悟”,与此诗寓哲理于形象之法相通。
3 明代高棅《唐诗品汇》将孟郊列为“五古大家”,认为其诗“感激顿挫,气格峭拔”,可为此诗风格之概括。
4 清代沈德潜《唐诗别裁集》评孟郊诗曰:“从《风》《骚》中出,运以硬语,遂成一家。”虽未专评此篇,然其“硬语”特征在此诗议论性强、节奏刚健中可见一斑。
5 清代孙洙《唐诗三百首》未选此诗,反映主流选本对其哲理诗重视不足。
6 近人俞陛云《诗境浅说》未录此诗,亦未见专门评述。
7 当代学者陈贻焮《论孟郊诗》指出:“孟郊写隐逸,并非单纯向往闲适,而是出于对现实的绝望与抗议。”此观点切合本诗批判贪竞之意。
8 今人袁行霈《中国文学史》称孟郊“善于运用对比和象征手法表达深刻的人生体验”,可用于解释本诗中“山野”与“市井”、“藏身”与“出山”等对立结构。
9 上海古籍出版社《孟郊集校注》对此诗有详注,认为“全篇逻辑严密,层层推进,是孟郊五古中的佳作”。
10 《汉语大词典》引此诗“颜貌岁岁改,利心朝朝新”句,用以说明“朝朝新”一词的文学出处。
以上为【隐士】的辑评。
拼音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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