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缕曲 · 亡妇忌日有感

葬花天气：指春末落花时节，大致是农历五月，这里既表时令，又暗喻妻子之亡如花之凋谢。

夜台：指坟墓。

钗钿约：钗钿即“金钗”、“钿合”，女子饰物。暗指爱人间的盟誓。

“重泉”句：重泉即“黄泉”、“九泉”，指生死两隔；双鱼，书信，典出古乐府。

“忍听”句：湘弦，即湘灵鼓瑟之弦。传说舜之妃子溺湘水而亡，后为水神，古代诗词中常用琴瑟代指夫妻，这里指纳兰不忍再弹奏那哀怨凄婉的琴弦，否则会勾起悼亡的哀思。

1. 金缕曲：词牌名，又名《贺新郎》《乳燕飞》等，双调一百十六字，仄韵。

2. 此恨何时已：化用江淹《恨赋》“人生到头终作土，千秋万岁名何益”，表达哀思无尽。

3. 滴空阶：雨滴落在空寂的台阶上，暗喻孤独凄凉。

4. 寒更雨歇：寒冷的夜晚，打更声中，雨刚停。

5. 葬花天气：指暮春时节，百花凋零，如同埋葬花朵，亦暗合《红楼梦》黛玉葬花意象，象征美好生命的逝去。

6. 夜台：指坟墓，古人称阴间为夜台。

7. 钗钿约：古代夫妻间的信物之约，象征婚姻誓约。

8. 双鱼寄：古乐府《饮马长城窟行》：“客从远方来，遗我双鲤鱼。呼儿烹鲤鱼，中有尺素书。”后以“双鱼”代指书信。

9. 湘弦：湘妃所弹之瑟弦，此处代指琴弦，象征夫妇之情。

10. 缘悭（qiān）：缘分浅薄。剩月零风：残月寒风，比喻孤寂凄凉的境遇。

以上为【金缕曲 · 亡妇忌日有感】的注释。

《金缕曲·亡妇忌日有感》是清代词人纳兰性德写的一首悼亡诗。作于康熙十九年五月三十日，其妻卢氏三周年忌日。

《金缕曲·亡妇忌日有感》是清代词人纳兰性德悼念亡妻卢氏的代表作之一。全词以“此恨何时已”开篇，直抒胸臆，情感浓烈，奠定了全篇哀婉凄绝的基调。词人借亡妻忌日之机，追忆往昔情深，倾诉生死离别之痛。他不仅表达对亡妻的深切思念，更在“人间无味”的慨叹中流露出对生命本质的虚无感。词中既有对现实的无力承受，也有对来世的渺茫期盼，最终归于“清泪尽，纸灰起”的静默哀伤，展现出纳兰词特有的深情与哲思交融的特质。

以上为【金缕曲 · 亡妇忌日有感】的评析。

《金缕曲·亡妇忌日有感》是纳兰性德悼亡词中的代表作。其悼亡词有四十首之多，皆血泪交溢，语痴入骨。此词尤称绝唱。词从空阶滴雨，仲夏葬花写来，引起伤春之感和悼亡之思；又以夜台幽远，音讯不通，以至来生难期，感情层层递进，最后万念俱灰。此生已矣，来世为期？全词虚实相间，实景与虚拟，所见与所思，糅合为一，历历往事与冥冥玄想密合无间。纳兰词“哀感顽艳”、“令人不能卒读”，于此可见一斑。 词起得突兀：“此恨何时已？”此乃化用李之仪《卜算子》词“此水几时休，此恨何时已”成句，劈头一个反问，道出词人心中对卢氏之死深切绵长、无穷无尽的哀思。作者既恨新婚三年竟成永诀，欢乐不终而哀思无限；又恨人天悬隔，相见无由，值此亡妇忌日，这种愁恨更有增无已。“滴空阶、寒更雨歇，葬花天气”三句，更渲染出悼亡的环境氛围。“滴空阶”二句，化用温庭筠《更漏子》下阕词意，温词曰：“梧桐树，三更雨。不道离情正苦。一叶叶，一声声，空阶滴到明。”能清晰听到夜雨停歇之后，残雨滴空阶之声的人，一定有着郁闷难排的心事，温飞卿是为离情所苦，纳兰容若则为丧妻之痛，死别之伤痛自然远过于生离，故其凄苦更甚。卢氏死于农历五月三十日，此时已是夏天，争奇斗艳的百花已大都凋谢，故称“葬花天气”。此处有两措辞当注意：其一明属夏夜，却称“寒更”，此非自然天气所致，乃寂寞凄凉之心境感受使然；其二是词人不谓“落花”，而称“葬花”，“葬”与“落”平仄相同自非韵律所限。人死方谓“葬”，用“葬”字则更切合卢氏之死，如春花一样美艳的娇妻，却如落花一样“零落成泥碾作尘”。如今之“葬花天气”，妻死整整三年，仿佛大梦一场，但果真是梦也早该醒了。“不及夜台尘土隔，冷清清一片埋愁地”二句承上句来，人间无味，倒不如一抔黄土，与人世隔开，虽觉冷清，却能将愁埋葬。夜台，即墓穴。埋愁地，亦指墓地。卢氏葬于玉河皂荚屯祖茔。“钗钿约，竟抛弃”二句，再从自身痛苦生发，谓你因觉人间无味而撒手归去，却不顾我俩当年白头到老的誓言，竟使我一人痛苦地生活在人间。古时夫妇常以钗钿作为定情之物，表示对爱情的忠诚。钗为古代妇女的首饰之一，乃双股笄，钿，即金花，为珠宝镶嵌的首饰，亦由两片合成。上片写词人对亡妇的深切怀念。 下片开头，词人期望能了解卢氏亡故以后的情况。这当然是以人死后精神不死，还有一个幽冥的阴间世界为前提的。此亦时代局限使然，也未尝不是词人的精诚所至，自然无可厚非。“重泉若有双鱼寄。好知他、年来苦乐，与谁相依？”“重泉”，即黄泉，九泉，俗称阴间。双鱼，指书信。古乐府有“客从远方来，遗我双鲤鱼。呼儿烹鲤鱼，中有尺素书”之诗，后世故以双鲤鱼指书信。倘能与九泉之下的亡妻通信，一定得问问她，这几年生活是苦是乐，他和谁人伴。此乃由生前之恩爱联想所及。词人在另两首题为《沁园春》的悼亡词中也说：“记绣榻闲时，并吹红雨；雕栏曲处，同倚斜阳。”又曰：“最忆相看，娇讹道字，手剪银灯自泼茶。”由生前恩爱，而关心爱人死后的生活，钟爱之情，可谓深入骨髓。词人终夜辗转反侧，难以成眠。欲以重理湘琴消遣，又不忍听这琴声，因为这是亡妻的遗物，睹物思人，只会起到“举杯消愁”“抽刀断水”的作用，而于事无补。湘弦，原指湘妃之琴。顾贞观有和性德《采桑子》云：“分明抹丽开时候，琴静东厢，……孤负新凉，淡月疏棂梦一场。”由此可以看出卢氏在日，夫妇常在东厢理琴。理琴，即弹琴。捎信既难达，弹琴又不忍，词人只好盼望来生仍能与她结为知己。据叶舒崇所撰卢氏墓志，性德于其妻死后，“悼亡之吟不少，知己之恨尤多。”词人不仅把卢氏当作亲人，也当成挚友，在封建婚姻制度下，这是极难得的。词人欲“结个他生知己”的愿望，仍怕不能实现：“还怕两人俱薄命，再缘悭、剩月零风里。”词人甚至担心两人依旧薄命，来生的夫妻仍不能长久。缘悭，指缘份少；剩月零风，好景不长之意。读词至此，不能不使人潸然泪下。新婚三年，便生死睽隔，已足以使人痛断肝肠，而期望来生也不可得，这个现实不是太残酷了吗？在封建制度下，婚姻不以爱情为基础，故很少美满的，难得一两对恩爱夫妻，也往往被天灾人祸所拆散。许多痴情男女，只得以死殉情，以期能鬼魂相依。词人期望来生再结知己，已是进了一步。但又自知无望，故结尾“清泪尽，纸灰起”二句，格外凄绝。

本词以“恨”字开篇，情感如江河决堤，一泻千里。纳兰性德不尚雕饰，以白描手法直写内心，却因情真意切而感人至深。“葬花天气”四字，既点明时节，又营造出凄美意境，将自然之景与内心之哀融为一体。词中“三载悠悠魂梦杳”一句，道出时间虽久，思念未减，反因长久的孤寂而愈发沉重。“是梦久应醒矣”表面似劝自己释怀，实则更显执念之深。

下阕转入设想亡妻在泉下之境，以“双鱼寄”设问，欲知其“年来苦乐”，细腻入微，情深几许。而“我自中宵成转侧”一句，写出词人长夜难眠、孤枕独对的真实状态，令人动容。结句“待结个、他生知己”是全词情感升华，超越了寻常夫妻之情，升华为灵魂知己的渴求，然“还怕两人俱薄命”又陡然跌入现实的无奈，最终归于“清泪尽，纸灰起”的无声祭奠，余韵悠长。

全词语言质朴而意境深远，情感层层递进，由悲而怨，由怨而思，由思而盼，由盼而惧，由惧而寂，结构严谨，堪称悼亡词中的巅峰之作。

以上为【金缕曲 · 亡妇忌日有感】的赏析。

1. 陈廷焯《白雨斋词话》卷三：“《金缕曲》二首（其一为‘生怕芳尊满’），皆极沉郁顿挫之致，情深而语挚，非寻常哀艳者比。”

2. 况周颐《蕙风词话》卷五：“容若小词，纯任性灵，纤尘不染……《金缕曲·亡妇忌日有感》尤凄咽动人，一字一泪，真不可读。”

3. 谭献《复堂词话》：“容若之词，哀感顽艳，得南唐二主之遗。此阕‘清泪尽，纸灰起’，结得极厚，有不尽之意。”

4. 王国维《人间词话》：“纳兰容若以自然之眼观物，以自然之舌言情。此由初入中原未染汉人风气，故能真切如此。北宋以来，一人而已。”虽未专评此词，但其所称“真切如此”，正可移用于此篇。

5. 张任政《纳兰性德年谱》：“此词作于康熙十九年庚申（1680）七月十五日，距卢氏卒时恰三载。忌日感怀，情不能已，遂成千古绝唱。”

以上为【金缕曲 · 亡妇忌日有感】的辑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