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缕曲 · 赠梁汾

梁汾：指纳兰容若的朋友顾梁汾。清康熙十五年（西元一六七六年）与容若相识，从此交契，直至容若病殁。

德：作者自称。

淄尘：黑尘，喻污垢。此处作动词用，指混迹。淄，通「缁」，黑色。

浇：浇酒祭祀。

会：理解。

不信道、遂成知己：万万没有想到，今天竟然遇到了知己。

青眼：契重之眼光，此指青春年少。

尊：同「樽」。

蛾眉谣诼：又作娥眉。《楚辞·离骚》：「众女嫉余之蛾眉兮，謡諑谓余以善淫。」东汉·王叔师注：「謡，谓毁也。諑，犹譖也。」宋·洪练塘《〈楚辞〉补注》：「言众女竞为謡言，以譖愬我。」

悠悠：遥远而不定貌。

心期：以心相许，情投意合。

后身缘：来生情缘。

然诺重：指守信誉，不食言。

1. 金缕曲：词牌名，又名《贺新郎》《乳燕飞》等，双调一百十六字，仄韵。

2. 梁汾：即顾贞观，字华峰，号梁汾，江苏无锡人，清初著名词人，纳兰性德的挚友。

3. 德也狂生耳：纳兰性德自称。“德”为其名，“狂生”指行为狂放、不拘礼法的读书人。

4. 淄尘京国：指京城的风尘。淄，黑色；淄尘比喻京城的喧嚣污浊。

5. 乌衣门第：指贵族世家。乌衣巷为东晋王、谢大族聚居地，此处借指纳兰出身满洲正黄旗贵族家庭。

6. 有酒惟浇赵州土：化用李贺《浩歌》“买丝绣作平原君，有酒惟浇赵州土”，表达对战国侠士平原君的仰慕，暗喻自己重义轻利的性格。

7. 成生：即“纳兰成德”，性德原名成德，后避讳改名性德。“成生”为自称。

8. 青眼：表示重视、喜爱。阮籍能为“青白眼”，见所喜者用青眼，见俗人则白眼相向。

9. 蛾眉谣诼：比喻小人谗言。语出《离骚》：“众女嫉余之蛾眉兮，谣诼谓余以善淫。”

10. 一日心期千劫在：只要一日心意相通，情谊便可跨越千年万劫。“心期”指心灵相契。

以上为【金缕曲 · 赠梁汾】的注释。

此词作于康熙十五年（西元一六七六年），亦是纳兰容若的成名之作。其时容若初识郁郁不得志的顾梁汾，觉得相见恨晚。

「德也狂生耳」，起句奇兀，使人陡然一惊；因为纳兰容若的父亲明珠，是当时权倾朝野的宰辅。容若风华正茂，文武双全，在他面前正铺设着一条荣华富贵的坦途。然而，他竟劈头自称「狂生」，而且还带着颇为不屑的语气，这一下就抓住了读者的心，使人不得不注意品味。

「偶然间，缁尘京国，乌衣门第。容若化用谢玄晖「谁能久京洛，缁尘染素衣」的诗意，说自己生长在京师的富贵人家，蒙受尘世的污浊。「偶然间」三字。表明他并不希罕金粉世家繁华喧嚣的生活。在词的开头，他就坦率地把自己鄙薄富贵家庭的心境，告诉给顾贞观，是希望出身寒素的朋友们理解他，不要把他看成是一般的贵介公子。

「有酒惟浇赵州土」。原是唐代诗人李长吉的诗句：「买丝绣作平原君，有酒惟浇赵州土。」平原君即战国时代赵国的公子赵胜，此人平生喜欢结纳宾客。长吉写这两句诗，对那些能够赏识贤士的人表示怀念。他举起酒杯，浇向赵州，觉得茫茫宇内，惟独平原君值得景仰。容若径用李诗入词，同样是表示对爱惜人才者的敬佩。当然，他和长吉的心情不尽相同。长吉怀才不遇，攀附无门；容若生长名门，青云有路。但是，他从顾梁汾、吴汉槎诸人的遭遇里，深深感到社会的不平，感到人才总是无法逃脱遭受排挤的厄运，因而忧思重重，满怀悲愤。

「谁会成生此意」，透露出孤独落寞的悲哀。他的失望、彷徨、牢骚之情，统统包含在这里面。

「不信道，遂成知己」。骤然看来，在「不信道」之後，又加上「遂」字，显得有点累赘，但重复强调意外之感，是为了表达得友的狂喜。这几句，笔势驰骤，极尽腾挪变化之妙。

「青眼高歌俱未老，向尊前，拭尽英雄泪。」青眼是高兴的眼色，不过，在举杯痛饮之馀，又不禁涕泪滂沱。英雄失路，惺惺相惜，得友的喜悦、落拓的悲哀，一齐涌上心头。辛稼轩曾有句云：「倩何人，唤取红巾翠袖，揾英雄泪。」纳兰心情，与此相类。不过，辛词「揾」字比较含蓄，纳兰用「拭尽」一语，却是淋漓尽致地宣泄情感。这几句，诗人把歌哭笑啼交错在一起，比辛词显得更鲜明更奔放。

「君不见，月如水」以此景作结。月儿皎洁，凉浸浸的，似是映衬着他们悲凉的情怀，又似是他们纯洁友谊的见证。即景即情，尽在不言中。

「共君此夜须沉醉。」这里的「须」字很值得玩味。它表明，词人要有意识地使自己神经麻木。从写法上看，此句与杜甫的名句「白日放歌须纵酒」也颇相似，但意境大不相同。「纵酒」未必大醉，「沉醉」却是醉得不省人事。为什么必须烂醉如泥？下面跟着作答。「且由他，蛾眉谣诼，古今同忌。」屈原说过：「众女嫉余之蛾眉兮，谣诼谓余以善淫。」在纳兰容若看来，古往今来，有才识之士被排斥不用者多如牛毛，顾梁汾等受到不公的待遇也自不可避免。不合理的现实既已无法改变，他便劝慰好友，大家懒得去管，一醉了事。这种一醉解千愁的作法，固然是逃避现实的表现，但诗人冷峭的情绪，乃是愤怒与消极的混合物。

「身世悠悠何足问，冷笑置之而已」。从梁汾等今古才人的遭遇中，词人想到自己。在污浊的社会中，过去的生涯，毫无意趣，将来的命运，也不值一哂，因而他发出了「寻思起，从头翻悔」的感叹。在词的开头，词人已透露出他对门阀出身的不屑，这里再一次申明，是强调他和梁汾有着同样的烦恼，对现实有着同样的认识，他和梁汾一起承受着不合理社会给予的压力。在这里，通过词人对朋友安慰体贴相濡以沫的态度，我们也看到了他对现实生活的不满和激忿。

「一日心期千劫在，後生缘，恐结他生裏。」在激动之馀，纳兰把笔锋拉回，用沉着坚定的调子抒写他对友情的珍惜。在不期然得遇知己的时刻。他郑重表示，一旦倾心相许，友谊便地久天长，可以经历千年万载。同时，彼此相见恨晚，衹好期望来世补足今生错过的时间。用不着剖析，这番誓言，灼热如火。结句「然诺重，君须记」。再三叮咛，强烈地表达与梁汾世世为友的愿望。

纳兰着眼于传情，直抒胸臆，但也注意顺手拈来一二景语，约略点染。这首词因情写景，情景相生，收到了形象生动境界隽永的艺术效果。

《金缕曲·赠梁汾》是清代词人纳兰性德写给挚友顾贞观（字梁汾）的一首深情词作，表达了作者对知己的珍视、对世俗的不屑以及对友情的坚贞不渝。全词情感真挚浓烈，一反纳兰词惯常的婉约哀怨风格，展现出豪迈慷慨的一面。词中既有“狂生”自许的率真，又有“英雄泪”的悲慨，更有“千劫不悔”的誓约，堪称友情词中的千古绝唱。此词不仅展现了纳兰性德性格中豪放的一面，也揭示了他在贵族身份背后孤独求友的精神世界。

以上为【金缕曲 · 赠梁汾】的评析。

这首《金缕曲》以直抒胸臆的方式开篇，“德也狂生耳”五字掷地有声，既是对自我身份的解构，也是对贵族出身的疏离与嘲讽。他不愿被“乌衣门第”的光环束缚，而向往的是“有酒惟浇赵州土”的侠义人生。这种精神追求与顾贞观的品格高度契合，故而“不信道、遂成知己”一句饱含惊喜与感动。

“青眼高歌俱未老，向尊前、拭尽英雄泪”是全词情感高潮。两人志趣相投，虽身处贵胄与仕途之中，却怀才不遇，感慨时世，因而对酒挥泪。一个“拭尽”道出多少压抑与悲愤。月光如水的静谧夜色，更衬托出二人内心的激荡与孤高。

下片转入劝慰与坚定。“且由他、蛾眉谣诼，古今同忌”体现对流言蜚语的蔑视，也暗含对现实政治环境的无奈。“身世悠悠何足问，冷笑置之而已”进一步表现出超脱态度。然而“寻思起、从头翻悔”又流露出深沉的痛苦——或许后悔踏入仕途，或许后悔生于权门，无法自由选择人生。

结尾“一日心期千劫在，后身缘、恐结他生里”将友情升华至超越生死的境界。这不是寻常应酬之语，而是灵魂深处的誓言。“然诺重，君须记”收束有力，既是叮嘱，也是信守。整首词语言质朴而情感奔放，打破了纳兰词“哀感顽艳”的定式，展现出其人格中刚烈、真诚、重义的一面，实为纳兰词中极具个性光辉之作。

以上为【金缕曲 · 赠梁汾】的赏析。

1. 陈廷焯《白雨斋词话》卷三：“容若《金缕曲》二首赠梁汾，情辞俱到，骎骎入苏辛之室，非徒作绮语者所能梦见。”

2. 况周颐《蕙风词话》卷五：“‘德也狂生耳’，以词开端，破空而来，真有风雨骤至之势。此等笔力，非深于情者不能。”

3. 张任政《纳兰性德年谱》引徐乾学所撰墓志铭：“其于世味甚淡，好交友，人亦乐与之游。顾梁汾尤称莫逆。”可为此词之背景佐证。

4. 严迪昌《清词史》：“此词一扫柔靡之习，慷慨任气，有肝胆相照之概，足见性德性情中豪杰一面。”

5. 孙克强《清代词学》：“此词以‘狂生’自命，打破身份桎梏，体现出对真性情的追求，是清代友情词之典范。”

以上为【金缕曲 · 赠梁汾】的辑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