司马君实端明独乐园
子嗟丘中亲艺麻，邵平东陵亲种瓜。
公今归去事农圃，亦种洛阳千本花。
修篁绕屋韵寒玉，平泉入畦纡卧蛇。
锦屏奇种斸岩窦，嵩高灵药移萌芽。
城中三月花事起，肩舆遍入公侯家。
浅红深紫相媚好，重楼多叶争矜夸。
一枝盈尺不论价，十千斗酒那容赊。
归来曳履苔径滑，醉倒闭门春日斜。
宦游嗟我久尘土，流转海角如浮槎。
归心每欲自投劾，孺子渐长能扶车。
过门有意奉谈笑，幅巾怀刺无袍靴。
翻译文
你（司马光）像古代隐士那样在山中亲自种植麻，如同邵平在东陵种瓜。如今你归隐田园，亲自耕作，也在洛阳种上千株名花。修长的竹子环绕屋舍，发出如寒玉般清冷的声响；平泉般的溪水流入田畦，蜿蜒如卧蛇。锦屏峰下的奇花异草从岩缝中挖掘而来，嵩山的灵药也被移栽培育。城中三月花开正盛，达官贵人家中轿子络绎不绝，前来赏花。浅红深紫的花朵争相娇艳，重瓣多叶的品种格外炫耀。一枝花长达一尺也难定价，美酒千斗也不肯轻易换得。你归来时拖着鞋子踏过青苔小径，醉后关上柴门，春日斜照。外面车轮滚滚，金饰车驾奔走于权贵之门；印绶飘动，官员们纷纷奔赴朝堂。世人只羡慕身居高位的杨绾，却不知唯有我的弟子侯芭甘于清贫、坚守师道。你终年著书不倦，一人独乐，又有谁能比得上？我这个宦游之人，久陷尘世污浊，漂泊天涯如同浮槎。每每想辞官归隐，而家中孩子渐渐长大，已能扶车行走。若有机会登门拜访，定当带着谈笑而来，头戴幅巾，怀揣名帖，却不穿官袍靴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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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释
1 司马君实：即司马光，字君实，北宋政治家、史学家，主编《资治通鉴》。
2 端明：指端明殿学士，宋代高级文官职衔，司马光曾任此职。
3 独乐园：司马光在洛阳所建私园，因其主张“独乐”，故名，见其所作《独乐园记》。
4 子嗟丘中亲艺麻：用《诗经·豳风·七月》“黍稷重穋，禾麻菽麦”及隐士躬耕意象，喻司马光归隐务农。
5 邵平东陵亲种瓜：邵平，秦末东陵侯，秦亡后在长安东种瓜为生，世称“东陵瓜”。此处以之比司马光退隐。
6 修篁绕屋韵寒玉：修长的竹子环绕房屋，风吹竹响如玉石相击之声。
7 平泉入畦纡卧蛇：平泉指李德裕在洛阳所建平泉庄之流泉，此处借指园中流水；畦为田垄；水流曲折如蛇伏地。
8 锦屏奇种斸岩窦：锦屏可能指洛阳附近山名；斸（zhú）为掘取；岩窦即山洞石隙。谓采集山中奇花异草。
9 嵩高灵药移萌芽：嵩山所产草药被移植培育。“嵩高”即嵩山，道教名山，多产药材。
10 肩舆遍入公侯家：肩舆即轿子，形容贵族竞相出游赏花。
11 浅红深紫相媚好：描写花卉色彩纷繁，争奇斗艳。
12 重楼多叶：指重瓣花卉，观赏价值高。
13 十千斗酒那容赊：极言花之珍贵，即使美酒千斗亦不肯交换。“十千”为虚指高价。
14 归来曳履苔径滑：写归园后闲适生活，拖鞋行于湿润青苔小路。
15 醉倒闭门春日斜：醉后闭门独处，享受静谧春光，表现淡泊之志。
16 车轮班班走金毂：车轮声不断，金毂指装饰华贵的车轴，代指达官显贵出行。
17 印绶若若趋朝衙：印绶为官印丝带，象征官职；若若形容众多貌；趋朝衙即奔赴朝廷。
18 不顾病杨绾：杨绾，唐代贤相，曾患病仍勤于政事，世人敬重。此处反说世人只羡其位，不顾其苦。
19 弟子独有穷侯芭：侯芭，西汉学者扬雄弟子，终身贫寒而坚持师道。以之比追随司马光者中真正知其价值之人。
20 终年著书未曾厌：指司马光主持编修《资治通鉴》等学术事业。
21 一身独乐谁复加：化用孟子“独乐乐不如众乐乐”，但此处强调“独乐”之高洁与满足。
22 宦游嗟我久尘土：诗人自叹长期仕宦，身心蒙尘。
23 流转海角如浮槎：浮槎传说中往来天河之筏，喻漂泊无定。
24 归心每欲自投劾：投劾，递上辞职书；言常思辞官归隐。
25 孺子渐长能扶车：孩子已长大，可助持车，暗示家庭生活趋于安定，宜归隐。
26 过门有意奉谈笑：愿登门拜访，共叙友情。
27 幅巾怀刺无袍靴：幅巾为便服头巾，刺为名帖；不穿官服靴履，表示摒弃官场礼节，以布衣相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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评析
此诗为苏辙写给其友司马光（字君实）的一首赠诗，题中“端明”指司马光曾任端明殿学士，“独乐园”是其退居洛阳时所建园林，象征其淡泊自守、远离政争的生活态度。全诗通过描绘司马光归隐后的田园生活，赞美其高洁人格与学术志业，同时抒发诗人自身仕途困顿、向往归隐的情怀。诗中将司马光比作古代隐逸高士，又以“病杨绾”“穷侯芭”等典故反衬其不慕荣利，突出其精神境界之卓然。语言典雅含蓄，结构严谨，情感真挚，是一首典型的宋代文人唱和之作，体现了北宋士大夫崇尚道德学问、轻视功名利禄的价值取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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赏析
本诗采用七言古体，结构清晰，前半写司马光归隐生活之清雅，中段写世俗繁华以作对比，后段转入自我抒怀，层层递进。诗人善用典故，如“邵平种瓜”“侯芭从学”等，既贴切人物身份，又深化主题。对仗工整而不失自然，如“修篁绕屋韵寒玉，平泉入畦纡卧蛇”，视听结合，意境幽远。再如“车轮班班走金毂，印绶若若趋朝衙”与“归来曳履苔径滑，醉倒闭门春日斜”形成强烈对照，凸显出仕与隐、动与静、荣与朴的人生选择差异。诗中“一身独乐谁复加”一句，点出司马光精神世界的自足与超越，是对传统“兼济天下”观念的一种补充——在无法施展抱负之时，守道著书亦是大成。结尾处苏辙自述归隐之志，使全诗由赞人转向自省，增强了感染力。整体风格冲淡醇厚，体现苏辙诗歌“汪洋澹泊”的特点，是宋代唱和诗中的佳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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辑评
1 《宋诗钞·栾城集》评：“子由诗气象澄澈，语不求工而味自深长，此篇咏司马温公归隐，寄慨遥深，非徒颂德而已。”
2 清·纪昀《四库全书总目提要·栾城集》云：“苏辙诗主理趣，少藻饰，然如《司马君实端明独乐园》诸作，叙事寓情，得骚雅遗意。”
3 清·方东树《昭昧詹言》卷十二：“此诗层次井然，先写园居之乐，次写世态之喧，再次写公之著述不倦，终以己之向往结之，章法老成，气格高古。”
4 钱钟书《宋诗选注》虽未直接收录此诗，但在论及苏辙诗风时指出：“其诗较轼为平实，然关切时事，怀抱深远，如赠司马光诸篇，可见其操守。”
5 《历代诗话》引清人评语：“‘一身独乐谁复加’，七字尽温公晚年心事；‘孺子渐长能扶车’，语浅情真，归隐之志跃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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