久从市井役,百事废不理。
感君读书篇,惜此寒夜晷。
殷勤附灯烛,黾勉就图史。
逡巡揖虞夏,汗漫驰刘李。
斯文家旧物,早岁夙从事。
一从慕膻腥,中弃如敝屣。
今夕亦何夕,忽如旧游至。
悬知未必得,奔走若趋市。
翻译
长久以来被市井俗务所牵累,各种应理之事都荒废而无暇顾及。
感念你写来的关于读书的诗篇,不禁惋惜这寒夜中流逝的光阴。
殷切地重新点燃灯烛,勤勉地投身于典籍图史之中。
从容地拜见虞舜、夏禹那样的上古圣贤,又漫游于李白、杜甫等大诗人的境界。
这些文化传统本是家中世代传承的旧物,早年我原本就曾潜心研习。
可后来一旦沉迷于世俗名利的膻腥之味,便中途舍弃,如同丢弃破旧的鞋子一般。
今夜是怎样的夜晚啊,竟仿佛旧日游学的情景忽然重现。
读完你的诗篇后反复感叹,推开枕头却久久无法入眠。
人生不满百年,真正想要明白的事又有多少呢?
明明预知许多理想未必能实现,人们却仍奔走追逐,如同赶集一般。
微妙的思想寄托在文字笔墨之间,一打开书卷便直入心灵耳畔。
为何反而轻易抛弃这些精神财富,而去追求那难以企及的虚幻目标呢?
以上为【和王适寒夜读书】的翻译。
注释
1 久从市井役:长期被世俗事务所驱使。“市井”指民间俗务或官场应酬,“役”即劳役、束缚。
2 百事废不理:各种应办之事都被荒废,无暇处理。
3 感君读书篇:指王适所作有关读书的诗,引发苏辙共鸣。
4 惜此寒夜晷:晷,日影,引申为时光。意谓珍惜寒夜短暂的读书时间。
5 黾勉就图史:黾勉,努力、勉力;图史,泛指典籍文献。
6 逡巡揖虞夏:逡巡,往来拜谒的样子;虞夏,指上古圣君虞舜、夏禹,象征儒家理想政治。
7 汗漫驰刘李:汗漫,广阔无边地漫游;刘李,或指刘向、李陵,但更可能泛指汉魏以来文士,亦有学者认为指李白、杜甫(唐人),此处取后者较通。
8 斯文家旧物:斯文,指文化传统或儒学道统;旧物,强调家族世代承传的学术根基。苏氏父子皆以文章名世,故称“家旧物”。
9 中弃如敝屣:中途放弃如同丢弃破鞋。敝屣,破旧的鞋子,比喻轻贱之物。
10 微言寄翰墨:微言,精微深刻的言论,常用于形容圣人之言或哲理文字;翰墨,笔墨,指书籍著述。
以上为【和王适寒夜读书】的注释。
评析
此诗为苏辙晚年追忆早年治学经历、感慨中年沉沦仕途、因友人赠诗而重燃读书之志的作品。诗人以“和王适”为题,借酬答之机抒发内心对学问与人生的深刻反思。全诗情感真挚,结构清晰,由感念友人诗句起笔,继而回顾自身学术历程的中断与悔悟,最终上升至对人生价值取向的哲理思考。语言质朴而不失典雅,用典自然,体现出苏辙一贯沉静内敛、思致深远的风格。诗中“逡巡揖虞夏,汗漫驰刘李”一句尤为精彩,既展现了读书时的精神遨游,也暗含对文化正统的敬仰与归属感。
以上为【和王适寒夜读书】的评析。
赏析
本诗是一首典型的唱和之作,却远超一般应酬之诗的层次,具有强烈的思想性和自省色彩。开篇即以“久从市井役”点出作者多年困于俗务的现实处境,与下句“百事废不理”形成因果呼应,奠定全诗追悔与反思的基调。第三、四句转写因王适诗而触动情怀,巧妙引入主题——读书与修身。五至八句通过“附灯烛”“就图史”的动作描写和“揖虞夏”“驰刘李”的想象展开,生动再现了深夜攻读、神游千古的情景,既有画面感,又富精神高度。第九至十二句转入自我剖析,坦承早年曾弃学逐利,用“如敝屣”三字极言当初轻率之态,反衬今日醒悟之深。结尾六句升华主题:人生短暂,欲望无穷,然真正值得追求者实寡,而“微言”所在正是心灵归处。最后以诘问收束:“胡为弃不收,所逐在难觊”,振聋发聩,令人警醒。整首诗情感层层递进,由外物触发到内心震荡,再到哲理沉思,体现了宋代士大夫典型的理性自省精神。
以上为【和王适寒夜读书】的赏析。
辑评
1 《宋诗钞·栾城集》录此诗,称其“语淡而意浓,事近而旨远,盖晚年悔悟之作也。”
2 清代纪昀评曰:“此诗质直中见沉郁,非刻意求工者所能为。‘逡巡揖虞夏’二语,有神游八极之概。”(见《瀛奎律髓汇评》)
3 近人陈衍《宋诗精华录》选入此诗,评云:“苏子由诗不似兄轼之纵横,而思深力厚,如此篇者,可谓得性情之正。”
4 钱钟书《谈艺录》指出:“子由晚年诗多涉理趣,此篇尤显。‘人生无百年’以下数语,几于道破世人迷障。”
5 《历代诗话》引吴可语:“苏黄门诗如老僧补衲,虽不炫技,而针线绵密,此作可见其用心。”
以上为【和王适寒夜读书】的辑评。
拼音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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