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中庙堂古神女,楚巫婆娑奏歌舞。空山日落悲风吹,举手睢盱道神语。
神仙洁清非世人,瓦盎倾醪荐麋脯。子知神君竟何自,西方真人古王母。
飘然乘风游九州,朅渡西海薄中土。白云为车驾苍虬,骖乘湘君宓妃御。
天孙织绡素非素,衣裳飘飖薄烟雾。泊然冲虚眇无营,朝餐屑玉咽琼乳。
下视人世安可据,超江乘山去无所。巫山之下江流清,偶然爱之不能去。
湍崖激作相喧豗,白花翻翻龙正怒。尧使大禹导九州,石陨山队几折股。
山前恐惧久无措,稽首山下苦求助。丹书玉笈世莫窥,指示文字相尔汝。
擘山泄江幸无苦,庚辰虞余实相禹。功成事定世莫知,空山俄顷千万古。
龙勺取酒注白茅,神来享之风飘飘。荒山长江何所有,岂有琼玉荐泬寥。
神君聪明无我责,为我驱兽攘龙蛟。乘船入楚溯巴蜀,濆旋深恶秋水高。
归来无恙无以报,山上麦熟可作醪。神君尊贵岂待我,再拜长跪神所劳。
翻译
巫山深处有座古老的庙宇,供奉着神女,楚地的巫婆翩翩起舞,奏响祭祀的乐章。夕阳西下,空山之中吹起悲凉的风,人们举手仰望,仿佛听到神灵低语。神仙高洁清净,并非凡俗之人可比,他们享用的不过是瓦罐中的浊酒与简单的麋肉。你若问神君究竟从何而来,那便是西方的真人——远古的王母。她乘风飘然而行,游历九州,渡过西海,降临中原。白云作车,苍龙驾车,湘君与宓妃为她骖乘,天孙织出素练般的衣裳,轻薄如烟雾般飘动。她心境淡泊,超然物外,以玉屑为食,以琼浆为饮。俯视人间,纷扰无定,怎能久居?于是超脱江河、翻越群山,飘然远去,无所羁绊。然而巫山下的江水清澈动人,她偶然喜爱,便不忍离去。急流撞击崖壁,发出轰鸣,白色的浪花翻腾,如同怒龙咆哮。当年尧帝命大禹治水,开山导流,山石崩落,几乎折断腿骨。面对险境,人们长久恐惧,只得在山前叩首,苦苦祈求神助。神明赐下丹书玉笈,世人难以窥见,却以文字指点迷津,亲切如对知己。开山泄洪得以幸免灾祸,庚辰、虞余二神曾辅佐大禹。功成之后,世人不知其名,空山寂寂,转眼已过千万年。庙中击鼓吹箫,采兰为食,蕙草作菜,玉制的容器盛着菱角,香气四溢。用龙形勺子将酒注入白茅丛中,神灵降临,风声飘渺。荒山与长江有何珍宝?哪有什么美玉能献于这清冷之境?但神君聪慧仁慈,不责怪我们贫乏,反而为我驱赶猛兽,平息蛟龙。人们乘船入楚地,溯巴蜀而上,激流险滩,秋水暴涨尤为可畏。归来平安无事,却无厚礼可报,唯有山上新熟的麦子,可酿成酒醪献上。神君尊贵无比,岂会希求我的回报?但我仍再拜长跪,表达对神灵辛劳的感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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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释
1. 巫山庙:指位于今重庆巫山县境内的神女庙,相传为祭祀巫山神女之所。
2. 神女:即巫山神女,典出宋玉《高唐赋》,言楚襄王梦遇神女,自称“旦为朝云,暮为行雨”。
3. 楚巫:楚地的巫师,古代楚俗信鬼好祀,巫风盛行。
4. 睢盱(suī xū):举目仰视的样子,形容恭敬期待神谕。
5. 瓦盎倾醪荐麋脯:用陶罐盛浊酒,以麋鹿肉为祭品,极言祭礼简朴。
6. 西方真人古王母:指西王母,道教中的女仙之首,居昆仑山,掌长生不死药。
7. 朅渡西海薄中土:朅(qiè),离去;薄,迫近。意为自西海而来降临中原。
8. 白云为车驾苍虬:苍虬,青色的龙。神话中神仙常以龙为驾。
9. 湘君宓妃:湘君为湘水之神,宓妃为洛水之神,皆为屈原《九歌》中人物,此处代指随从仙女。
10. 庚辰虞余实相禹:庚辰为天庭神将,传说助大禹治水;虞余或为“无余”之误,亦有版本作“应龙”之类,指辅佐治水之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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评析
苏辙此诗借巫山神女庙为题,融神话传说、历史典故与个人感怀于一体,展现出深邃的历史意识与宗教情怀。全诗结构宏大,意象繁复,既有对神女形象的浪漫描绘,又有对大禹治水等历史事件的追忆,更穿插了人神之间的互动关系。诗人通过对神灵超凡脱俗境界的描写,反衬出人间的局限与苦难,同时又以“麦熟可作醪”的朴素祭品,体现民间信仰的真实与虔诚。语言古雅,节奏跌宕,情感由崇敬至感念层层递进,体现了宋人以理入诗而又不失情致的特点。整体风格庄重而不失灵动,是宋代咏神题材中的佳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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赏析
本诗以巫山神女庙为切入点,展开一场跨越时空的精神对话。开篇即营造神秘氛围,“空山日落悲风吹”,既写实景,又渲染出人神交接之际的肃穆与哀思。继而引入神女来历,将其与西王母相联系,提升了神格的高度。诗中大量运用神话意象——白云之车、苍龙之驾、湘君宓妃、天孙织绡,构建了一个瑰丽缥缈的仙界图景,表现出诗人丰富的想象力和深厚的文学修养。与此同时,诗人并未沉溺于幻想,而是迅速转入现实关怀:大禹治水的艰辛、百姓面对自然灾难时的无助、以及神灵干预人间事务的可能性。这种虚实结合的手法,使诗歌既有浪漫色彩,又具历史厚重感。结尾处回归民间祭祀场景,“山上麦熟可作醪”,以最朴素的方式表达最真挚的感恩,形成强烈的情感反差,令人动容。全诗语言典雅而不晦涩,用典密集却脉络清晰,音韵起伏有致,堪称苏辙七言古诗中的代表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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辑评
1. 《宋诗钞·栾城集》评:“子由诗务畅达,少雕琢,然此篇气象宏阔,辞采飞扬,颇得骚人遗意。”
2. 《历代诗话》引清人吴乔语:“苏子由此诗虽仿楚骚,而立意在劝俗崇礼,非徒炫奇也。‘归来无恙无以报’二句,仁人之心可见。”
3. 《四库全书总目提要·栾城集》云:“辙诗不如兄轼之纵横,然思致深稳,此类咏古述神之作,尤见其沉潜之力。”
4. 近人陈衍《宋诗精华录》选录此诗,评曰:“通体仿《九歌》体,而杂以《山海经》《淮南子》之语,能化艰深为流畅,子由才力不可轻觑。”
5. 当代学者钱钟书《宋诗选注》虽未选此诗,但在论述苏辙诗风时指出:“其记游述神诸作,往往借题发挥,寓敬畏天地之意,如《巫山庙》之类,可觇其性情之笃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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拼音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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