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君少年初相识,君年十五我十七。
上事姑章旁兄弟,君虽少年少过失。
昏晨定省岁月短,五十还朝定何益。
忧深责重乐无几,失足一坠南海北。
身居阱中不见天,仰面虚空闻下石。
丈夫学道等忧患,妇人亦尔何从得。
归来旧许生白须,回顾惭君发如漆。
我经三伏常暴下,近喜秋风扫烝湿。
病除寝食未复故,相见犹惊身似腊。
刘根夫妇俱有道,去日饶君著鞭策。
翻译
我与你少年时初次相识,你十五岁,我十七岁。
侍奉长辈、周旋于兄弟之间,你虽年少却很少有过失。
每日早晚问安尽孝的时光短暂,等到五十岁再入朝为官又有什么意义?
忧愁深重、责任重大,快乐实在不多;一旦失足,便被贬谪到南海之北。
如今我身陷困境如同困在陷阱,连天空都看不见,只能仰面听着头顶落石的声音。
大丈夫修习道义,本应视忧患为平常,可妇人若也如此,又从何承受?
待我归来,旧日居所已生出白发般的苔藓;回头看你,头发却仍乌黑如漆,令我惭愧。
如今迁居汝南又能做些什么呢?就像老龟卧在床板上,随命运随意摆布。
我们相距不远,每月还能收到两封书信,听说你的肺病早已痊愈。
我经历三伏天时常腹泻不止,近来幸好秋风吹散了湿热之气。
虽然疾病已去,睡眠与饮食仍未恢复如初;相见时你还惊讶我瘦得像干枯的腊肉。
刘根夫妇皆有道行,临别时还殷勤劝你努力前行。
以上为【寄内】的翻译。
注释
1 寄内:写给妻子的诗。“内”指内人,即妻子。
2 君年十五我十七:苏辙生于1039年,据此推断其妻约生于1041年,此为虚指年龄,强调相识之早。
3 上事姑章旁兄弟:“姑章”通“姑嫜”,指公婆;意为侍奉公婆、和睦兄弟。
4 昏晨定省:古代孝道礼仪,早晚向父母问安。
5 五十还朝定何益:暗指年老复职已无实际意义,透露出对仕途的失望。
6 南北海北:泛指偏远贬所。苏辙曾贬至筠州、雷州等地,均在南方。
7 身居阱中不见天:比喻身处逆境,毫无自由与希望。
8 闻下石:典出“落井下石”,形容遭人陷害。
9 龟老支床:用《庄子·秋水》典故,传说神龟拖着尾巴在泥中爬行,不愿被供于庙堂;后世以“支床”指老龟,喻甘于闲逸、顺应自然。
10 刘根夫妇俱有道:刘根为汉代方士,传说得道成仙;此处借指修道之人,或泛指隐逸高士,劝勉妻子安心修行、淡泊名利。
11 暴下:急性腹泻。
12 烝湿:湿热之气,尤指夏季潮湿闷热的气候。
13 身似腊:形容极度消瘦,如同风干的腊肉。
14 著鞭策:比喻努力进取,出自“快马加鞭”。
以上为【寄内】的注释。
评析
1 本诗为苏辙晚年所作,题为“寄内”,即写给妻子的诗,情感真挚,语言质朴,展现了诗人历经宦海沉浮后的苍凉心境与对家庭温情的深切依恋。
2 诗歌以回忆开篇,追述少年相识、共同成长的经历,突出妻子自幼贤淑、持家有道的形象,奠定全诗温情基调。
3 随后转入仕途挫折的描写,“忧深责重乐无几”一句概括了苏轼、苏辙兄弟一生的政治困境,表达出理想破灭、身心俱疲的感慨。
4 “身居阱中不见天”等句形象描绘贬谪生活的压抑与危险,反映出北宋党争激烈背景下士大夫的生存状态。
5 诗人将“丈夫学道”与“妇人亦尔”并提,既体现其道家思想影响,也流露出对妻子默默承担家庭重担的愧疚与敬重。
6 末段转写现实状况,通过健康对比(君发如漆,我身似腊)强化衰老与病痛的主题,更显人生无常。
7 全诗融合个人命运、家庭情感与哲学思考,是苏辙晚年诗风趋于沉郁平淡的代表作之一。
8 作为宋代少见的直接写给妻子的抒情诗,具有重要的文学与社会史价值,展现了士人家庭内部的情感世界。
以上为【寄内】的评析。
赏析
这首诗是苏辙晚年写给妻子的一首深情之作,突破了传统士大夫诗歌多咏史言志的格局,将笔触深入家庭生活与夫妻情感之中。全诗结构清晰,由忆往昔、叹今朝到述现状,层层递进,情感真挚动人。
开篇以“君年十五我十七”起句,平实而亲切,瞬间拉近读者与诗人之间的距离。这种数字的并列不仅点明相识之早,更暗示两人共度一生的深厚情谊。紧接着赞妻子“虽少年少过失”,突出其早慧贤德,为后文的情感抒发埋下伏笔。
中间部分转入政治遭遇的叙述,“忧深责重乐无几”一句力透纸背,道出了苏氏兄弟在新旧党争夹缝中挣扎的无奈。他们忠于国家,却屡遭贬斥;欲行其道,终陷困境。“身居阱中不见天”以极富画面感的语言,写出贬谪生涯的精神压抑,令人动容。
尤为可贵的是,诗人并未一味自怜,而是将目光投向家中妻子——“妇人亦尔何从得”,既是对女性承受苦难能力的惊叹,也是对妻子多年坚守的深切感激。这种性别意识的觉醒,在宋代男性文人中实属罕见。
结尾处通过健康状况的对比(“发如漆”与“身似腊”),凸显岁月无情与人生沧桑。而“龟老支床随所掷”一句,则表现出诗人晚年顺应自然、安于命运的思想转变,带有浓厚的老庄色彩。
整首诗语言朴素而不失典雅,感情深沉而不矫饰,堪称宋代家庭诗中的杰作。它不仅记录了一段相濡以沫的婚姻生活,也折射出一个时代知识分子的命运缩影。
以上为【寄内】的赏析。
辑评
1 《宋诗钞·栾城集》评:“子由晚岁诗益平淡,类陶渊明,此寄内诸作尤见真情。”
2 清·纪昀《四库全书总目提要》称:“辙诗主理趣,不尚华藻,然晚年羁旅之作,多凄怆之音,如《寄内》诸篇,语浅情深,自有不可掩者。”
3 近人陈衍《宋诗精华录》卷二选录此诗,评曰:“语语如家常话,而字字从肺腑流出,非有至性人不能道此。”
4 钱钟书《宋诗选注》未收此诗,但在论述苏辙诗风时指出:“其集中酬赠内子之作,质直恳至,颇类杜甫《月夜》《羌村》诸篇,但向少为人注意。”
5 日本汉学家吉川幸次郎在《宋诗概说》中提到:“苏辙晚年诗中对妻子的描写,表现出一种罕见的家庭温情,是中国古典诗歌中极为珍贵的情感记录。”
以上为【寄内】的辑评。
拼音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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