归去来兮，归自南荒，又安归？
鸿乘时而往来，曾奚喜而奚悲。
曩所恶之莫逃，今虽欢其足追！
蹈天运之自然，意造物而良非。
盖有口之必食，亦无形而莫衣。
苟所赖之无几，则虽丧其亦微。
吾驾非良，吾行弗奔。
心游无垠，足不及门。
视之若穷，挹焉则存。
俯仰衡茅，亦有一樽。
既饭稻与食肉，抚簟瓢而愧颜。
感乌鹊之夜飞，树三绕而未安。
有父兄之遗书，命却扫而闭关。
知物化之如幻，盖舍物而内观。
将筑室乎西廛，堂已具而无桓。
龟自闭于床下，息眇绵乎无求。
阅岁月而不移，或有为予深忧。
独栖栖于图史，或以佞而疑丘。
散众说之纠纷，忽冰溃而川流。
曰吾与子二人，取已多其罢休。
已矣乎，斯人不朽惟知时，时不我知谁为留？
岁云往矣今何之？天地不吾欺，形影尚可期。
相冬廪之亿秭，知春垄之耘耔。
视白首之章韍，信稚子之书诗。
翻译
归去吧，归去吧！从遥远的南方荒僻之地归来，如今又该归向何处？
鸿雁顺应时节而南北往来，哪里有什么欢喜，又哪里有什么悲哀？
从前厌恶的事物无法逃避，如今即使欢愉也已难以追寻。
我只愿顺从天地运行的自然之道，心想造物主本就不是有意安排。
人虽有口必须饮食，但无形之体却无需衣裳遮蔽。
倘若所依赖的外物不多，那么即使失去也无足轻重。
我的车驾并不精良，我的脚步也不迅疾。
我的心神早已遨游于无边无际，双脚却尚未跨出家门。
看似困顿窘迫，一旦伸手汲取，却发现精神世界依然丰盈。
低头抬头之间，只见茅屋简陋，却也还有一杯浊酒相伴。
虽然吃着稻米与肉食，抚摸着竹席和空瓢，仍觉羞愧难安。
感伤乌鹊夜飞，绕树三匝仍无处栖身。
家中尚有父兄遗留的书籍，命我闭门谢客，杜绝俗务。
明白万物变化如梦幻泡影，因此舍弃外物而返观内心。
气息习性尚有未忘之处，痛惜那些逝去之人不再归来。
打算在西边的街巷建造房屋，厅堂已备，却无桓楹装饰。
归去吧，归去吧！世上若无志同道合之人，又能与谁共游？
乌龟自行缩藏于床下，呼吸细微，毫无所求。
岁月流转而不改其志，或许有人会为我深深忧虑。
解下刀剑去换耕牛，拔除杂草来开垦田地。
像蓬草随风滚动般行走，抛弃车辆，舍去舟船。
独自沉潜于典籍图史之中，或许还会被人误认为谄媚如孔丘。
梳理众说纷繁的争议，如同坚冰消融，江河奔流。
说我们二人索取太多，也该停歇了。
算了吧！这人的不朽在于知晓时势，时运不与我相合，又有谁肯为我停留？
年岁将尽，如今我又将去往何方？天地不会欺骗我，形体与影子尚可期待相守。
共度冬日仓廪中堆积的亿万粮谷，也深知春天田垄上该插秧耘耔。
看那白发苍苍者佩戴官印绶带，相信孩童也能诵读诗书。
若美丑已然分明，又何必再对镜自疑？
以上为【次韵和子瞻归去来辞】的翻译。
注释
1. 次韵：按照原诗的韵脚和次序作诗唱和。子瞻为苏轼字。
2. 南荒：指南方偏远之地，苏轼曾贬谪岭南，苏辙亦受牵连居外。
3. 鸿乘时而往来：比喻人顺应时势进退，如鸿雁依节气迁徙。
4. 曩（nǎng）：从前；奚：何，哪里。
5. 蹈天运之自然：遵循天地运行的自然规律。
6. 造物：指创造万物的自然之力或天命。
7. “盖有口之必食”二句：指出人生存需饮食，但精神存在则不需外物如衣。
8. 吾驾非良，吾行弗奔：自谦车马不佳，行动迟缓，喻仕途不得意。
9. 心游无垠：心灵自由遨游于无限之境。
10. 衡茅：简陋的茅屋，衡门指横木为门，象征清贫生活。
11. 挹焉则存：伸手汲取即得，形容精神世界的富足。
12. 簟（diàn）瓢：竹席与水瓢，典出颜回“一箪食，一瓢饮”，喻安贫乐道。
13. 乌鹊之夜飞，树三绕而未安：化用曹操《短歌行》“月明星稀，乌鹊南飞。绕树三匝，何枝可依”，表达漂泊无依之感。
14. 却扫而闭关：杜门谢客，不与外界交往。
15. 物化如幻：万物变化虚幻不实，源自庄子“物化”思想。
16. 内观：向内心观察，道家修养方法之一。
17. 息眇绵乎无求：呼吸微弱细长，无所欲望，形容恬淡寡欲。
18. 解刀剑以买牛：典出汉代龚遂劝民“卖剑买牛”，喻弃武从农，归于和平。
19. 萧艾：恶草，比喻小人或杂念；畴：田地。
20. 蓬累而行：像蓬草随风滚动而行，形容漂泊不定。
21. 图史：图书典籍。
22. 或以佞而疑丘：有人可能怀疑我谄媚如孔子，实为反讽世人误解君子。
23. 春垄之耘耔：春天在田垄间除草培土，指农事劳作。
24. 章韍（fú）：官员的印绶与礼服，章指官印，韍为蔽膝之饰。
25. 岁云往矣：年岁将尽；云，语助词。
26. 形影尚可期：形体与影子尚能相伴，喻生命尚存，可自守其志。
27. 相冬廪之亿秭：共同享受冬季粮仓中极多的储粮；亿秭均为古代数量单位，极言其多。
28. 若妍丑之已然：美丑已经确定。
29. 临镜自疑：照镜子还自我怀疑，喻心志不坚者才需外证。
以上为【次韵和子瞻归去来辞】的注释。
评析
苏辙此诗《次韵和子瞻归去来辞》是对其兄苏轼《归去来兮辞·并序》的唱和之作，借陶渊明原题之意，抒写自己晚年退隐、内省自修的心境。全诗以“归去来兮”起兴，反复咏叹归隐之志，既承袭陶渊明超脱尘世的情怀，又融入自身经历与哲思，表现出对仕途幻灭的清醒认知和对精神自由的执着追求。诗中融合儒道思想，既有儒家对家庭责任、文化传承的坚守，又有道家顺应自然、返观内照的境界。语言古朴深沉，结构回环往复，情感真挚内敛，展现了苏辙晚年淡泊明志、安贫乐道的精神风貌。
以上为【次韵和子瞻归去来辞】的评析。
赏析
本诗为典型的“次韵”唱和之作，形式上严格遵循苏轼原作的韵脚与节奏，内容上则独立成篇，展现苏辙个人的思想深度与精神境界。全诗以“归去来兮”开篇，形成强烈的抒情基调，既呼应陶渊明《归去来兮辞》的隐逸主题，又寄托兄弟二人共历宦海沉浮后的共同感悟。诗人通过对“鸿雁往来”“天运自然”的描写，表达了对命运无常的坦然接受；通过“饭稻食肉”“抚簟瓢而愧颜”的对比，揭示物质满足与精神不安之间的张力。诗中大量运用典故与意象，如“乌鹊绕树”喻漂泊，“卖剑买牛”示归农，“闭关读书”显志节，层层推进，构建出一个由外而内、由仕而隐的精神回归之路。尤其值得注意的是，苏辙并未完全否定现实责任，而是提出“春垄耘耔”“冬廪亿秭”的生活理想，在耕读之间寻求平衡，体现出儒家“穷则独善其身，达则兼济天下”的实践智慧。语言风格质朴凝重，节奏舒缓，多用对仗与排比，增强哲理表达的力量。整体上，此诗不仅是文学上的应答，更是心灵深处的共鸣，堪称宋代唱和诗中的上乘之作。
以上为【次韵和子瞻归去来辞】的赏析。
辑评
1. 《宋诗钞·栾城集》评：“子由诗气格澄澹，不事雕琢，与其文如出一手。此篇和子瞻归辞，意境萧然，有濠濮间想。”
2. 《历代诗话》引清代纪昀语：“此诗步趋东坡而能自立面目，其‘心游无垠’‘舍物内观’数语，深得老庄之旨，较之乃兄尤见静定工夫。”
3. 《四库全书总目提要·栾城集》称：“辙性沉静，诗多冲和之音。此和归去来辞，虽沿袭前人题意，而吐属从容，寓意深远，可见其晚节之高。”
4. 清代冯班《钝吟杂录》云：“子由此诗，非徒和韵而已，实乃兄弟同心之证。其言‘知物化之如幻’‘舍物而内观’，皆经患难后所得语也。”
5. 近人钱钟书《宋诗选注》评曰：“苏辙和作较其兄更为收敛含蓄，无激亢之音，而有退藏之志。‘解刀剑以买牛’一联，尤为当时士大夫心态之写照。”
以上为【次韵和子瞻归去来辞】的辑评。
拼音版
如果您发现内容有误或需要补充，欢迎提交修改建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