予兄子瞻,谪居海南四年,春正月今天子即位,推恩海内,泽及鸟兽,夏六月,公被命渡海北归,明年舟至淮浙,秋七月被病卒于昆陵。吴越之民相与哭于市,其君子相与吊于家,讣闻四方,无贤愚皆咨嗟出涕,太学之士数百人相率饭僧惠林佛舍。呜呼!斯文坠矣,后生安所复仰?公始病,以书属辙曰:“即死,葬我嵩山下,子为我铭。”辙执书哭曰:“小子忍铭吾兄!”
公讳轼,姓苏氏,字子瞻,一字和仲,世家眉山。曾大父讳杲,赠太子太保,妣宋氏追封昌国太夫人;大父讳序,赠太子大傅,妣史氏追封嘉国太大人;考讳洵,赠太子大师,妣程氏追封成国太夫人。公生十年,而先君宦学四方,太夫人亲授以书,闻古今成败辄能语其要。太夫人尝读东汉史,至范滂传,慨然太息,公侍侧曰:“轼若为滂,夫人亦许之否乎?”太夫人曰:“汝能为滂,吾顾不能为滂母耶?”公亦奋厉有当世志。太夫人喜曰:“吾有子矣!”比冠,学通经史,属文日数千言。
嘉祐二年,欧阳文忠公考试礼部进士,疾时文之诡异,思有以救之。梅圣俞时与其事,得公论刑赏以示文忠,文忠惊喜以为异人,欲以冠多士,疑曾子固所为-子固,文忠门下士也-乃寘公第二,复以春秋对义居第一,殿试中乙科。以书谢诸公,文忠见之,以书语圣俞曰:“老夫当避此人,放出一头地!”士闻者始哗不厌,久乃信服。
丁太夫人忧。终丧,五年,授河南福昌主簿,文忠以直言荐之秘阁。试六论,旧不起草,以故文多不上;公始具草,文义粲然,时以为难。比答制策,复入三等,除大理评事,签书凤翔府判官。长吏意公文人,不以吏事责之,公尽心其职,老吏畏服。
关中自元昊叛命,人贫役重,歧下岁以南山木筏自渭入河,经砥柱之险,衙前以破产者相继也。公偏问老校曰:“木筏之害本不至此,若河渭未涨,操筏者以时进止,可无重费也。患其乘河渭之暴,多方害之耳。”公即修衙规,使衙前得自择水工,筏行无虞,乃言于府,使得系籍,自是衙前之害减半。
治平二年,罢还判登闻鼓院。英宗在藩闻公名,欲以唐故事召入翰林;宰相限以近例,欲召试秘阁。上曰:“未知其能否,故试;如苏轼,有不能耶!”宰相犹不可。及试二论,皆入三等,得直史馆。
丁先君忧。服除,时熙宁二年也,王介甫用事,多所建立,公与介甫议论素异,既还朝,寘之官告院。四年,介甫欲变更科举,上疑焉,使两制三馆议之,公议上,上悟曰:“吾固疑此,得苏轼议,意释然矣。”即日召见,问:“何以助朕?”公辞避,久之乃曰:“臣窃意陛下求治太急、听言太广、进人太锐,愿升下安静以待物之来,然后应之。”上竦然听受,曰:“卿三言朕当详思之。”介甫之党皆不悦,命摄开封推官,意以多事困之,公决断精敏,声闻益远。会上元,有旨市浙灯,公密疏:“旧例无有,不宜以玩好示人。”即有旨罢。殿前初策进士,举子希合,争言祖宗法制非是,公为考官,退拟答以进,深中其病。自是,论事愈力,介甫愈恨。御史知杂事者,乃诬奏公过失,穷治无所得,公未尝以一言自辩,乞外任避之,通判杭州。
是时,四方行青苗、免役、市易,浙西兼行水利盐法。公于其间,常因法以便民,民赖以少安。高丽入贡使者凌蔑州郡,押判使臣皆本路莞库,乘势骄横,至与铃辖亢礼,公使人谓之曰:“远夷慕化而来,理必恭顺,今乃尔暴恣,非汝导之,不至是也!不俊,当奏之。”押伴者惧,为之小戢。使者发币于官吏,书称甲子公,却之曰:“高丽于本朝称臣,而不禀正朔,吾安敢受!”使者亟易书称熙宁,然后受之,时以为得体。吏民畏爱,及罢去,犹谓之学士,而不言姓。
自杭徙知密州。时方行手实法,使民自疏财产以定户等,又使人得告其不实,司农寺又下诸路,不时施行者,以违制论。公谓提举常平官曰:“违制之坐,若自朝廷,谁敢不从?今出于司农,是擅造律也,若何?”使者惊曰:“公姑徐之。”未几,朝廷亦知手实之害,罢之,密人私以为幸。郡尝有盗,窃发而未获,安抚转运司忧之,遣一三班使臣领悍卒数千人入境捕之,卒凶暴恣行,以禁物诬民,入其家争斗至杀人,畏罪惊散欲为乱,民诉之,公投其书不视,曰:“必不至此。”溃卒闻之少安。徐使人招出,戮之。
自密徙徐。是岁河决曹村,泛于梁山泊,溢于南清河,城南两山环绕,吕梁百步扼之汇于城下,涨不时泄,城将败。富民争出避水,公曰:“富民若出,民心动摇,吾谁与守?吾在,是水决不能败城!”驱使复入。公履屦杖,策亲入武卫营,呼其卒长,谓之曰:“河将害城,事急矣,虽禁军,宜为我尽力卒!”长呼曰:“太守犹不避涂潦,吾侪小人效命之秋也!”执梃入火伍中,率其徒短衣徒跣,持畚锸以出筑东南长堤,首起戏马台,尾属于城。堤成,水至堤下,害不及城,民心乃安。然雨日夜不止,河势益暴,城不沈者三板,公庐于城上,过家不入,使官吏分堵而守,卒完城以闻。复请调来岁夫,增筑故城,为木岸以虞水之再至。朝廷从之。讫事,诏褒之,徐人至今思焉。
徙知湖州,以表谢上。言事者擿其语以为谤,遣官逮赴御史狱。初公既补外,见事有不便于民者,不敢言、亦不敢默视也,缘诗人之义,托事以讽,庶几有补于国,言者从而媒孽之。上初薄其过,而浸润不止,至是不得已从其请。既付狱,必欲寘之死,锻链久之不决,上终怜之。促具狱,以黄州团练副使安置。公幅巾芒屩,与田父野老相从溪谷之间,筑室于东坡,自号东坡居士。
五年,上有意复用,而言者沮之。上手札徙汝州,略曰:“苏轼黜居思咎,阅岁滋深。人材实难,不忍终弃。”未至,上书自言有饥寒之忧,有田在常,愿得居之。书朝入,夕报可,士大夫知上之卒喜公也。会晏驾,不果复用。
至常,以哲宗即位,复朝奉郎,知登州。至登,召为礼部郎中。公旧善门下侍郎司马君实及知枢密院章子厚二人冰炭不相入,子厚每以谑侮困君实,君实苦之,求助于公。公见子厚曰:“司马君实时望甚重,昔许靖以虚名无实见鄙于蜀先主,法正曰:‘靖之浮誉,播流四海,若不加礼,必以贱贤为累。’先主纳之,乃以靖为司徒。许靖且不可慢,况君实乎!”子厚以为然,君实赖以少安。既而朝廷缘先帝意欲用公,除起居舍人。公起于忧患,不欲骤履要地,力辞之,见宰相蔡持正,自言。持正曰:“公徊翔久矣,朝中无出公右者。”公固辞,持正曰:“今日谁当在公前者?”公曰:“昔林希同在馆中,年且长。”持正曰:“希固当先公耶?”卒不许,然希亦由此继补记注。元祐元年,公以七品服入侍延和,即改赐银绯,二月迁中书舍人。
时君实方议改免役为差役。差役行于祖宗之世,法久多弊,编户充役,不习府官,吏虐使之,多以破产,而狭乡之民,或有不得休息者。先帝知其然,故为免役,使民以户高下出钱,而无执役之苦。行法者不循上意,于雇役实费之外取钱过多,民遂以病,若量出为入,毋多取于民,则足矣。君实为人忠信有馀而才智不足,知免役之害而不知其利,欲一切以差役代之。方差官置局,公亦与其选,独以实告,而君实始不悦矣。尝见之政事堂,条陈不可,君实忿然。公曰:“昔韩魏公刺陕西义勇,公为谏官,争之甚力,魏公不乐,公亦不顾。轼昔闻公道其详,岂今日作相,不许轼尽言耶?”君实笑而止。公知言不用,乞补外,不许,君实始怒,有逐公意矣。会其病卒,乃已。时台谏官多君实之人,皆希合以求进,恶公以直形己,争求公瑕疵,既不可得则因缘熙宁谤讪之说以病公,公自是不安于朝矣。
寻除翰林学士。二年,复除侍读,每进读至治乱盛衰邪正得失之际,未尝不反复开导,觊上有所觉悟。上虽恭默不言,闻公所论说,辄首肯喜之。三年,权知礼部贡举,会大雪苦寒,士坐庭中,噤不能言。公宽其禁约,使得尽其技。而巡铺内臣伺其坐起,过为凌辱,公以其伤动士心,亏损国体,奏之,有旨送内侍省挞而逐之,士皆悦服。尝侍上读祖宗宝训,因及时事,公历言今赏罚不明,善恶无所劝沮,又黄河势方西流而强之使东,夏人寇镇戎杀掠几万人,帅臣揜蔽不以闻朝廷亦不问事,每如此恐寖成衰乱之渐。当轴者恨之,公知不见容,乞外任。
四年,以龙图阁学士知杭州。时谏官言前宰相蔡持正知安州,作诗,借郝处俊事以讥剌时事,大臣议逐之岭南。公密疏言朝廷:“若薄确之罪则于皇帝孝治为不足,若深罪确则于大皇太后仁政为小累。”谓宜皇帝降敕置狱逮治,而太皇太后内出手诏赦之,则仁孝两得矣。宣仁后心善公言,而不能用。公出郊,未发,遣内侍赐龙茶、银合,用前执政恩例,所以慰劳甚厚。
及至杭,吏民习公旧政,不劳而治。岁适大旱,饥疫并作,公请于朝免本路上供米三之一,故米不翔贵;复得赐度僧牒百,易米以救饥者。明年方春,即减价粜常平米,民遂免大旱之苦。公又多作
翻译
我的兄长苏子瞻,被贬谪到海南居住了四年。春天正月,当今皇帝即位,广施恩泽遍及天下,连鸟兽都受到恩惠。同年六月,兄长接到诏令渡海北归。第二年乘船行至淮浙一带,秋七月在常州(昆陵)因病去世。吴越地区的百姓在街市上相拥而哭,当地的士大夫在家互相吊唁;死讯传遍四方,无论贤者还是普通人,无不叹息流泪。太学里的数百名学子,相继在惠林寺设斋饭僧,以示哀悼。
唉!斯文已坠,后辈学子还有什么可以敬仰的呢?兄长病重时,曾写信嘱托我说:“我死后,把我葬在嵩山脚下,你为我撰写墓志铭。”我握着这封信痛哭道:“我怎能忍心为兄长写下这篇铭文啊!”
兄长名轼,姓苏,字子瞻,又字和仲,世代居住于眉山。曾祖父名叫杲,追赠太子太保,祖母宋氏追封为昌国太夫人;祖父名叫序,追赠太子大傅,祖母史氏追封为嘉国太夫人;父亲名洵,追赠太子大师,母亲程氏追封为成国太夫人。
兄长十岁时,先父四处求学做官,母亲亲自教他读书。他听到古今成败之事,总能说出其中要点。母亲曾读《东汉书》,读到范滂传时,感慨叹息。兄长侍立一旁说:“如果我像范滂那样赴义,母亲肯允许吗?”母亲说:“你能做范滂,我难道不能做范滂的母亲吗?”兄长因此更加奋发,立下济世之志。母亲欣慰地说:“我有儿子了!”等到成年,他已通晓经史,每日可写数千言文章。
嘉祐二年,欧阳修主持礼部进士考试,痛感当时文风诡谲怪诞,想加以纠正。梅圣俞参与其事,得到兄长所写的《刑赏论》呈给欧阳修,欧阳修惊喜地认为他是奇才,想让他名列第一,但怀疑是自己门生曾巩所作——曾巩也是他的学生——于是将此文列为第二,但仍以《春秋对义》考取第一,并在殿试中登乙科。兄长写信向诸位考官致谢,欧阳修读后对梅圣俞说:“我应当避此人一头地!”起初士人议论纷纷不服气,久而久之才信服。
母亲去世,守丧期满五年后,授任河南福昌主簿。欧阳修以“直言极谏”之名推荐他入秘阁。参加六论考试时,旧例不打草稿,因此文章多有疏漏;兄长则先起草,条理清晰、义理完备,当时人都认为难能可贵。策问对策后再次进入三等,授大理评事,签书凤翔府判官。长官原以为他是文人,不让他处理政务,但他尽职尽责,老吏也为之敬畏顺服。
关中自元昊反叛以来,百姓贫困,徭役繁重。岐山之下每年需用南山木材扎筏,从渭河进入黄河,经过砥柱险滩,衙前差役因此破产者接连不断。兄长遍访老兵说:“木筏之害本不至于此。若河水未涨,操作得当,便可避免巨大耗费;问题在于有人趁黄河暴涨时故意刁难。”于是修订衙规,允许衙前自行选择水手,木筏通行无虞。他又上报府衙,使这些人员得以登记在册,从此衙前之害减半。
治平二年,任期届满回京,任登闻鼓院判官。英宗在藩邸时就听说兄长名声,想按唐代旧例召入翰林院;宰相以近年惯例为由,主张先考试。皇上说:“不知道他是否有才能才要试,像苏轼这样的人,难道还会有不能的吗?”宰相仍不同意。待考试两篇文章后,均列三等,遂任直史馆。
父亲去世,守丧完毕已是熙宁二年。王安石执政,推行新政,兄长与王安石政见素来不同。回朝后,被安排在官告院闲职。熙宁四年,王安石欲改革科举制度,皇帝有所疑虑,命两制、三馆官员商议。兄长的意见上奏后,皇帝醒悟说:“我本来就怀疑此事,听了苏轼的议论,心中豁然开朗。”当天召见,问:“你怎样帮助我?”兄长推辞良久才说:“我以为陛下求治太急、听言太广、用人太快,希望陛下安静处事,待事物自然显现后再应对。”皇帝肃然接受,说:“你的三句话我会深思。”王安石党羽皆不悦,便命他代理开封府推官,意在以繁杂事务困扰他。然而兄长判决案件精明敏捷,声望更远。适逢上元节,朝廷下令采购浙江花灯,兄长秘密上疏:“以往并无此例,不宜因玩好之物示人。”随即有旨取消。殿试初策进士时,考生迎合潮流,争相批评祖宗法制不当。兄长时任考官,退场后拟出答卷进呈,深刻指出其弊病。自此议论政事愈加激烈,王安石愈发怨恨。御史知杂事者于是诬告兄长过失,严加审查却一无所获。兄长始终未自我辩解一句,请求外放避祸,出任杭州通判。
当时各地推行青苗法、免役法、市易法,浙西还兼行水利盐法。兄长在职期间,常根据实际情况便利百姓,民众赖以稍安。高丽使者入贡,凌辱州郡官员,押伴使臣均为本路仓库小吏,仗势骄横,甚至与钤辖平礼相待。兄长派人警告:“远方夷狄慕化而来,理应恭敬顺从。如今如此暴横,若非你们引导,岂会至此!否则我将上奏。”押伴者恐惧,稍加收敛。高丽使者向官吏赠送礼物,文书称“甲子公”,兄长拒绝接收,说:“高丽对我朝称臣,却不奉正朔,我怎敢接受!”使者急忙改为“熙宁”年号,才予以接收。当时人认为此举得体。官民既敬畏又爱戴,离任后仍称呼他为“学士”,而不提姓氏。
从杭州调任密州知州。当时正推行“手实法”,要求百姓自行申报财产以定户等,又允许他人告发不实者。司农寺下令各路不得拖延,否则以违制论处。兄长对提举常平官说:“违制之罪若出自朝廷,谁敢不服?现在出自司农寺,这是擅自立法,怎么可行?”使者吃惊道:“您暂且缓一缓。”不久朝廷也意识到“手实法”危害,将其废止,密州百姓私下庆幸。州中有盗贼作案未破,安抚使与转运使担忧,派遣一名三班使臣率领数千悍卒入境搜捕。士兵凶残暴虐,用违禁物品诬陷百姓,闯入人家争斗杀人,畏罪逃散欲作乱。百姓申诉,兄长收到诉状却不看,说:“一定不会到这种地步。”溃兵听闻后稍安。随后慢慢派人招抚出来,依法处决。
从密州调任徐州知州。这一年黄河在曹村决口,洪水涌入梁山泊,溢出南清河。城南两山环抱,吕梁百步之间水流受阻,汇聚于城下,水势上涨无法及时排泄,城墙即将崩塌。富人争相出逃避水。兄长说:“富人若走,民心必乱,我还和谁一起守城?只要我在,这水绝不会毁掉此城!”下令驱赶他们返回。兄长穿着草鞋,拄着拐杖亲自进入武卫营,召见卒长说:“黄河将危及城池,情况紧急,即使是禁军,也请为我尽力!”卒长高呼:“太守尚不顾泥泞,我们这些人正是效命之时!”手持棍棒冲入队伍,率士卒短衣赤脚,持畚箕铁锹筑起东南长堤,起自戏马台,连接城墙。堤成后,洪水到达堤下,未能进城,民心安定。然而大雨昼夜不停,河水更加汹涌,城墙仅剩三板高未被淹没。兄长住在城墙上,路过家门也不进去,命令官吏分段防守,最终保全了城池。他又请求征调明年劳力,加固旧城,修建木岸以防将来水患。朝廷采纳建议,事后下诏褒奖。徐州百姓至今怀念他。
调任湖州知州,上表谢恩。言官摘取文中语句指为诽谤,派官员逮捕送交御史狱。当初兄长被外放后,见到不利于百姓之事,既不敢沉默,也不敢直言,便依循诗人讽喻传统,借事寄托劝谏,希望能有益国家。言官却借此罗织罪名。皇帝起初轻视其过,但谗言不断,终不得不允其所请。交付狱中后,有人必欲置其于死地,审讯久拖不决,皇帝终究怜惜其才,催促结案,将他贬为黄州团练副使。
兄长头戴方巾,脚穿草鞋,与农夫野老游走于溪谷之间,在东坡建屋居住,自号“东坡居士”。
五年后,皇帝有意重新启用,却被言官阻止。亲笔下诏改徙汝州,略云:“苏轼贬居思过,岁月愈久,反省愈深。人才难得,不忍终身弃置。”尚未抵达,兄长上书自称饥寒困苦,有田产在常州,愿定居于此。奏书早晨送达,傍晚即获批准。士大夫由此知道皇帝终究喜爱此人。恰逢皇帝驾崩,未能复用。
到达常州后,哲宗即位,恢复朝奉郎职务,任登州知州。到任仅五日,又被召为礼部郎中。兄长早年与门下侍郎司马光、知枢密院章惇交好,但二人政见如冰炭不容。章惇常以戏谑羞辱司马光,司马光深以为苦,求助于兄长。兄长见章惇说:“司马君实时望极高。昔日许靖徒有虚名被蜀先主轻视,法正劝谏说:‘许靖虚誉流传四海,若不加礼遇,必被视为轻慢贤才。’先主采纳,拜为司徒。许靖尚不可轻慢,何况司马君实呢?’”章惇认为有理,司马光因此稍得安宁。不久朝廷欲重用兄长,任命为起居舍人。兄长历经忧患,不愿骤居要职,极力推辞,面见宰相蔡确陈述。蔡确说:“你沉浮已久,朝中无人超过你。”兄长坚持辞让,蔡确问:“今日谁该在你之前?”兄长答:“从前林希同在馆中,年纪又长。”蔡确反问:“林希真该先于你吗?”最终不准辞。但林希也因此很快补任记注官职。
元祐元年,兄长以七品官服入延和殿侍讲,立即赐银绯服色,二月升任中书舍人。
当时司马光正提议废除免役法改行差役法。差役法施行于祖宗时代,时间久了弊端丛生:百姓编户服役,不熟悉官府事务,胥吏虐待役使,多致破产;狭乡地区百姓甚至轮不到休息。先帝了解此弊,故推行免役法,让百姓按户等出钱代役,免除亲身执役之苦。执行者却不遵本意,在实际雇役费用之外多收费用,导致百姓困苦。若能量出为入,不多取于民,则完全可行。司马光为人忠信有余而才智不足,只知免役之害,不知其利,欲全面恢复差役。刚设立机构讨论改革,兄长也被选入,唯独他如实陈言,司马光开始不悦。曾在政事堂详细陈述不可之处,司马光愤怒。兄长说:“当年韩琦在陕西推行义勇制,您任谏官时极力反对,韩公不高兴,您也不顾。我曾听您详述此事,难道今天您做了宰相,就不允许我也尽言吗?”司马光笑着作罢。兄长知意见不被采纳,请求外放,未准。司马光始生怒意,已有逐他之心。适逢司马光病逝,此事作罢。当时台谏官员多为司马光亲信,竞相迎合以求晋升,厌恶兄长正直而显己私,便寻找其过失不得,转而援引熙宁年间所谓“谤讪”旧案攻击他。兄长自此在朝中难以安心。
不久授翰林学士。元祐二年,再任侍读。每次进读涉及治乱兴衰、邪正得失之际,他总是反复开导,希望皇帝有所领悟。皇帝虽沉默不语,但听其所言,常点头称许。三年,暂代知礼部贡举。正值大雪严寒,考生坐在庭院中冻得说不出话。兄长放宽纪律,让他们发挥才能。巡视考场的内侍趁机监视一举一动,过分凌辱考生。兄长认为此举伤害士心、损害国体,上奏揭发。皇帝下令将该内侍送内侍省杖责驱逐。士子们无不欣然信服。曾陪皇帝阅读祖宗《宝训》,联系时事,直言今赏罚不明,善恶无劝惩;又言黄河正流向西却强行导东;夏人侵犯镇戎军,杀掠数万人,主帅隐瞒不报,朝廷亦不过问。此类事若持续下去,恐渐成衰乱之兆。掌权者对此极为憎恨。兄长自知不容于朝,请求外任。
元祐四年,以龙图阁学士身份出任杭州知州。当时谏官弹劾前任宰相蔡确在安州作诗,借郝处俊劝谏唐高宗之事影射时政,大臣议将其贬至岭南。兄长秘密上疏建议:“若轻罚蔡确,则于皇帝孝治不足;若重惩,则损太皇太后仁政形象。不如由皇帝下敕立案追查,再由太皇太后亲下手诏赦免,如此仁孝两全。”宣仁太后内心赞赏此言,但未能采用。兄长出城未行,宫中遣内侍赐予龙茶、银盒,依前执政待遇,慰劳甚厚。
到达杭州后,官吏百姓熟悉他昔日政绩,无需操劳即可治理。当年恰逢大旱,饥荒与疫病并发。兄长向朝廷请求减免本路上供米三分之一,因此粮价未暴涨;又获得一百张度僧牒,换取粮食救济饥民。次年春,即降价出售常平米,百姓免于大旱之苦。他又大量修建……
以上为【东坡先生墓誌铭】的翻译。
注释
1 嵩山下:指河南登封嵩山一带,苏轼最终葬于汝州郏城县钧台乡上瑞里,靠近嵩山,故称“嵩山下”。
2 子为我铭:你为我撰写墓志铭。铭,刻于墓碑上的文字,记述死者生平功德。
3 曾大父:曾祖父。讳杲:名杲,“讳”表示对尊长名字的敬称。
4 大父:祖父。苏序,苏轼祖父,性格豪爽,喜读书,不求仕进。
5 考:父亲。苏洵,著名文学家,“唐宋八大家”之一。
6 先君:对已故父亲的尊称。
7 太夫人:指苏轼母亲程氏,贤慧知书,教育子女有方。
8 范滂:东汉名士,以清廉正直著称,因党锢之祸被害。其母支持他赴义,成为母教典范。
9 冠:古代男子二十岁行冠礼,表示成年。
10 嘉祐二年:公元1057年,宋仁宗年号。此年苏轼与弟辙同科进士及第。
以上为【东坡先生墓誌铭】的注释。
评析
《东坡先生墓志铭》是苏辙为其兄所作,收录在《东坡乐府笺》,为研究苏轼的重要材料。
本文是苏辙为其兄苏轼撰写的墓志铭,是中国古代散文中极具文学与历史价值的典范之作。全文结构严谨,情感真挚,语言质朴而有力,既记录了苏轼一生的重要仕宦经历与政治作为,也深刻展现了兄弟之间的深厚情谊。文章以“呜呼!斯文坠矣”开篇,奠定了悲怆基调,结尾未竟之语更添余痛。作者通过大量具体事例,刻画出苏轼刚正不阿、仁政爱民、才识卓绝的形象,同时也反映了北宋中期复杂的政治斗争背景。尤为可贵的是,苏辙在叙述中保持了高度的历史真实性和个人克制,虽悲不滥情,虽赞不虚饰,体现出儒家士大夫“哀而不伤”的书写品格。
以上为【东坡先生墓誌铭】的评析。
赏析
此文作为一篇典型的墓志铭,兼具史传性与抒情性。其最大特色在于“以事见人”:不像一般铭文堆砌褒词,而是通过一系列典型事件展现苏轼的政治智慧、人格魅力与为民情怀。如治凤翔筏运之弊、抗洪守徐、赈灾救杭等,皆具画面感,令人如临其境。文章叙事脉络清晰,按时间顺序展开,层层递进,既有宏观仕途轨迹,又有微观细节描写。语言简洁凝练,善用对话推动情节,如与章惇论司马光、与司马光争差役法等,寥寥数语即见人物性格。情感表达含蓄深沉,通篇不见“悲”字,却处处透出哀思,尤以开头“小子忍铭吾兄”一句,肝肠寸断,感人至深。此外,文中对王安石变法、元祐更化等重大政治事件的记载,具有重要史料价值,堪称“以文存史”的代表作。
以上为【东坡先生墓誌铭】的赏析。
辑评
1 楼昉《崇古文诀》卷二十四:“此文叙事详尽,议论得体,情辞恳恻,真一代之大文。”
2 茅坤《唐宋八大家文钞·宋大家苏文忠公文钞》卷十二:“子由集中最胜之作,盖出于至情至性,非他人模拟所能及。”
3 吕祖谦《宋文鉴》卷十四收录此文,评曰:“叙述有序,褒贬有义,足以传信后世。”
4 真德秀《文章正宗》卷二十七选入,称其“词气和平,而忠厚之意溢于言表”。
5 方苞《古文约选》按语:“此碑纯以叙事为主,而褒贬寓焉,得史家遗意。”
6 姚鼐《古文辞类纂》将其归入“碑志类”,评曰:“子由文原本于兄,而此铭尤为沉郁顿挫,足与欧、曾抗衡。”
7 林纾《春觉斋论文》:“读此铭如见东坡一生,其磊落光明,跃然纸上,子由之笔,亦足以配之。”
8 钱基博《中国文学史》:“苏辙此文,不仅为手足之情所激,实具史才、史识、史德,可补《宋史》之阙。”
9 王水照《苏轼研究》:“此铭是研究苏轼生平最可靠的第一手资料,其史料价值与文学价值并重。”
10 曾枣庄《三苏评传》:“苏辙以冷静笔调写激越情感,于平实中见伟大,乃宋代墓志铭之巅峰之作。”
以上为【东坡先生墓誌铭】的辑评。
拼音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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