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人为我楚舞,听我楚狂声?
余既滋兰九畹,又树蕙之百亩,秋菊更餐英。
门外沧浪水,可以濯吾缨。
富贵非吾事,归与白鸥盟。
翻译
我心里装着无穷恨怨,把它写成一曲短歌行。有谁来安慰我,跳起楚舞轻盈,我的狂歌又有谁来听?我已种植九畹兰花枝叶茂盛,还种植百亩蕙草香气云蒸,我要餐那秋菊的落英。门外沧浪水清清,用它来洗涤我的帽缨。
有人發问,一杯酒怎能抵住身後名?人间常把毛发看重泰山轻,黑白混淆是非颠倒理难评。悲哀之中没有比生离死别再伤情,快乐之中没有比结识一位新朋友再快乐几层,这是古往今来的儿女本性。追逐富贵并不是我的志愿行径,还是归隐山林与白鸥结友为盟。
版本二:
长久以来的遗憾啊,又添新的遗憾,索性将这满腔愁恨裁成长短句,写成这首《短歌行》。
有谁肯为我起舞助兴?又有谁能真正听懂我这狂放不羁的悲歌?
我已经在九畹之地种下香兰,又在百亩园中栽植蕙草,更在秋日采食菊花的落英。
门外那清澈的沧浪之水,正好可以洗濯我的冠缨,使我不染尘俗。
举起一杯酒,试问功名与生命相比,究竟算得了什么?
人世间的事情,常常是细微琐事被看得极重,而真正重要的大义却反被轻视。
最悲伤的莫过于生离死别,最快乐的莫过于结识新知,这是自古至今儿女心中的共同情感。
荣华富贵本非我所追求,还是归隐山林,与白鸥结盟、相伴终老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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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释
水调歌头:词牌名,又名《元会曲》、《台城游》、《凯歌》、《江南好》、《花犯念奴》等。唐朝大曲有《水调歌》,宋·王灼《碧鸡漫志·卷四》:“按《隋唐嘉话》:炀帝凿汴河,自制《水调歌》,即是水调中制歌也。世以今曲《水调歌》为炀帝自制,今曲乃中吕调,而唐所谓南吕商,则今俗呼中管林钟商也。”凡大曲有“歌头”,此殆裁截其首段为之。双调,九十五字,前后阕各四平韵。亦有前后阕两六言句夹叶仄韵者,有平仄互叶几于句句用韵者。
壬子:指宋光宗绍熙三年(公元1192年)。
三山:福州城内有越王山、九仙山、乌石山,故郡有三山之名。宋·曾巩《道山亭记》:“城中凡有三山,东曰九仙,西曰闽山,北曰越王,故郡有三山之名。”
陈端仁:南宋·陈傅良、梁克家《淳熙三山志·卷二十九·人物类四·科名》,谓陈岘(xiàn),字端仁,闽县人。绍兴二十七年(西元一一五七年)王十朋榜进士。另据宋·李心传《建炎以来朝野杂记·甲集·卷十七·公使库》载“淳熙中,……顷岁陈给事岘为蜀帅”及《建炎以来朝野杂记·乙集·卷十二·蜀帅聘币不入私家者三人》之记事,知其于淳熙中曾帅四川。据《宋史·卷一百七十三·〈食货志·农田〉》载“淳熙二年,两浙转运判官陈岘言:‘昨奉诏遍走平江府、常州、江阴军,谕民并力开浚利港诸处,并已毕功。始欲官给钱米,岁不下数万,今皆百姓相率效力而成。’”《宋史·卷一百八十三·〈食货志·盐〉》载“(淳熙)八年,福建市舶陈岘言:‘福建自元丰二年转运使王子京建运盐之法,不免有侵盗科扰之弊,且天下州县皆行钞法,独福建膺运盐之害。绍兴初,赵不已尝措置钞法,而终不可行者,盖漕司则藉盐纲为增盐钱,州县则藉盐纲以为岁计,官员则有卖盐食钱、縻费钱,胥吏则有发遣交纳常例钱,公私龃龉,无怪乎不可行也。钞法未成伦序,而纲运遽罢,百姓率无食盐,故漕运乘此以为不便,请抱引钱而罢钞法。钞法罢而纲运兴,官价高而私价贱,民多食私盐而官不售,科抑之弊生矣。’于是诏岘措置。”及《宋会要》各门,知其于帅四川前曾任平江守、两浙转运判官、福建市舶等官,其罢免蜀帅事在淳熙九年(公元1182年)。南宋·楼钥《攻愧(kuì)集·卷二十八·缴陈岘差知靖江府》之奏劄,中有“閒废虽久,众尚龂龂(yín yín)”诸语。楼钥于绍熙三年(公元1192年)后方入词掖,其缴驳劄子当即绍熙四年(公元1193年)左右所奏进者。据知陈氏其时正在废退家居,故得于稼轩被召时置酒相送也。
《短歌行》:《乐府歌辞》曲名。《乐府解题》:“魏武帝‘对酒当歌,人生几何。’晋·陆机‘置酒高堂,悲来临觞。’皆言当及时为乐。”
楚舞:汉高祖 刘邦“欲废太子,立戚夫人子赵王如意”,由于留侯 张良设谋维护太子,此事只好作罢,戚夫人因向汉高祖哭泣,汉高祖对她说:“为我楚舞,吾为若楚歌。”歌中表达了汉高祖事不从心、无可奈何的心情。《史记·卷五十五·留侯世家》:“上欲废太子,立戚夫人子赵王如意。大臣多谏争,未能得坚决者也。吕后恐,不知所为。人或谓吕后曰:‘留侯善画计筴(cè),上信用之。’吕后乃使建成侯 吕泽劫留侯,曰:‘君常为上谋臣,今上欲易太子,君安得高枕而卧乎?’留侯曰:‘始上数在困急之中,幸用臣筴。今天下安定,以爱欲易太子,骨肉之间,虽臣等百馀人何益。’吕泽彊要曰:‘为我画计。’留侯曰:‘此难以口舌争也。顾上有不能致者,天下有四人。四人者年老矣,皆以为上慢侮人,故逃匿山中,义不为汉臣。然上高此四人。今公诚能无爱金玉璧帛,令太子为书,卑辞安车,因使辩士固请,宜来。来,以为客,时时从入朝,令上见之,则必异而问之。问之,上知此四人贤,则一助也。’于是吕后令吕泽使人奉太子书,卑辞厚礼,迎此四人。四人至,客建成侯所。……汉十二年,上从击破(黥)布军归,疾益甚,愈欲易太子。留侯谏,不听,因疾不视事。叔孙太傅(通)称说引古今,以死争太子。上详许之,犹欲易之。及燕,置酒,太子侍。四人从太子,年皆八十有馀,须眉皓白,衣冠甚伟。上怪之,问曰:‘彼何为者?’四人前对,各言名姓,曰东园公,角里先生,绮里季,夏黄公。上乃大惊,曰:‘吾求公数岁,公辟逃我,今公何自从吾儿游乎?’四人皆曰:‘陛下轻士善骂,臣等义不受辱,故恐而亡匿。窃闻太子为人仁孝,恭敬爱士,天下莫不延颈欲为太子死者,故臣等来耳。’上曰:‘烦公幸卒调护太子。’四人为寿已毕,趋去。上目送之,召戚夫人指示四人者曰:‘我欲易之,彼四人辅之,羽翼已成,难动矣。吕后真而主矣。’戚夫人泣,上曰:‘为我楚舞,吾为若楚歌。’歌曰:‘鸿雁高飞,一举千里。羽翮已就,横绝四海。横绝四海,当可奈何!虽有矰(zēng)缴,尚安所施!’歌数阕,戚夫人嘘唏流涕,上起去,罢酒。竟不易太子者,留侯本招此四人之力也。”。
楚狂声:指楚国的狂人接舆的《凤兮歌》。接舆曾路过孔子的门口,歌《凤兮歌》,当面讽刺孔子迷于从政,疲于奔走,《论语》因称接舆为“楚狂”。《论语·微子篇》:“楚狂接舆,歌而过孔子,曰:‘凤兮!凤兮!何德之衰?往者不可谏,来者犹可追。已而!已而!今之从政者殆而!’孔子下,欲与之言。趋而辟之,不得与之言。”
“余既滋兰九畹,又树蕙之百亩,秋菊更餐英。”句:语出战国 楚·屈原《楚辞·离骚》:“余既滋兰之九畹,又树蕙之百亩。……朝饮木兰之坠露兮,夕餐秋菊之落英”。
“门外沧浪水,可以濯吾缨。”句:语出战国 楚·屈原《楚辞·渔父》:“沧浪之水清兮,可以濯我缨,沧浪之水浊兮,可以濯我足。”缨,丝带子。
“毫发常重泰山轻”句:人世间的各种事都被颠倒了。毫发,毛发,喻极细小的事物。
“悲莫悲生离别,乐莫乐新相识,儿女古今情。”句:语出战国 楚·屈原《楚辞·九歌·少司命》:“悲莫悲兮生离别,乐莫乐兮新相识。”这里是对陈端仁说的,表示对陈端仁有深厚的感情。
“富贵非吾事,归与白鸥盟。”句:语出东晋·陶渊明《归去来兮辞》:“富贵非吾愿,帝乡不可期。”这里以陶渊明自况,抒发了词人淡泊名利、洁身自好的情怀。
1. 壬子三山被召:指宋光宗绍熙三年(1192年)辛弃疾在福州(古称三山)任福建提点刑狱时,被朝廷召赴临安。
2. 陈端仁给事:陈岘,字端仁,时任给事中,为朝中谏官,与辛弃疾交好。
3. 长恨复长恨:化用《离骚》“长太息以掩涕兮,哀民生之多艰”之意,表达内心深重的忧愤。
4. 裁作短歌行:将长篇的愁恨剪裁为短词形式,《短歌行》本为乐府诗题,此处借指词作。
5. 楚舞、楚狂声:前句用“项庄舞剑”典,暗喻无人理解;后句用楚狂接舆典,自比狂士,抒发不遇之悲。
6. 滋兰九畹,树蕙百亩:语出《离骚》:“余既滋兰之九畹兮,又树蕙之百亩。”畹,古代面积单位,十二亩为一畹。兰、蕙皆香草,象征高洁品格。
7. 秋菊更餐英:亦出《离骚》:“朝饮木兰之坠露兮,夕餐秋菊之落英。”表示修身洁行,不与世俗同流。
8. 沧浪水,濯吾缨:出自《孟子·离娄上》引《沧浪歌》:“沧浪之水清兮,可以濯吾缨。”喻品行高洁,可自洁其身。
9. 人间万事,毫发常重泰山轻:反用“泰山重,鸿毛轻”成语,讽刺现实中是非颠倒,轻重不分。
10. 归与白鸥盟:用《列子·黄帝》典,言人若无机心,鸥鸟自来相亲。后以“盟鸥”代指归隐之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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评析
此词以“恨”字为主题,来發泄词人对当权者的愤恨。上阕开头直写“长恨”,这就是说怨恨的心情无法消除。再加上“复长恨”表示对各种反动势力的愤恨更深远。紧接连用三个典故说明:自己贞洁的情操好比兰蕙,刚毅正直好比秋菊,用清水浊水表明对是非善恶的态度。下阕揭露了社会上存在的“毫发常重泰山轻”本末倒置的怪现象,因此决心“归与白鸥盟”。全词语言爽利,沉雄激昂,词人刚毅不屈的品德与愤世疾俗的壮语贯通全篇。
此词作于辛弃疾晚年,时值宋光宗绍熙三年(壬子年,1192年),作者在福建任上被召赴临安,陈端仁设宴为其饯行。词中借饯别之机,抒发了对仕途险恶、世道不公的愤懑,以及对理想破灭、志业难酬的深沉感慨。全词融屈原《离骚》之香草美人传统、楚狂接舆之疏狂气概、庄子“齐物”之哲思于一体,展现出辛弃疾复杂的精神世界:既有儒家济世之志,又有道家超脱之思;既痛感现实之不公,又无奈选择归隐之途。词风沉郁顿挫,情感真挚激越,语言典丽而自然,是一首典型的辛派豪放词中的抒情佳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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赏析
本词以“长恨”开篇,气势沉雄,直抒胸臆,奠定了全词悲慨苍凉的基调。作者将绵延不绝的愁恨“裁作短歌行”,既是艺术形式的转化,也暗示内心痛苦之深广,非寻常词章所能承载。继而连用“楚舞”“楚狂”二典,既写出宴席场景,又以历史人物自况,展现其孤高不群、知音难觅的处境。
词中大量化用《离骚》意象——滋兰、树蕙、餐英,不仅显示其高洁人格追求,更透露出与屈原相似的忠而被谤、信而见疑的命运悲剧感。沧浪濯缨之句,则由内在修养转向外在行为,表明虽处浊世,仍欲保持清白。
过片以“一杯酒”转接,由景入情,提出“身后名”的价值追问,随即以“毫发重,泰山轻”这一惊心动魄的判断,揭露南宋政坛黑白颠倒、贤愚不分的现实。此句力透纸背,极具批判锋芒。
结尾转入离别之情,“生离别”与“新相识”对举,既有不舍,亦有慰藉,情感层次丰富。最终以“富贵非吾事,归与白鸥盟”作结,呼应陶渊明《归去来兮辞》,表达彻底告别官场、回归自然的决心。整首词融合骚体精神、狂士风骨与隐逸情怀,结构跌宕,意境深远,堪称辛词中思想性与艺术性高度统一的代表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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辑评
明·李濂《批点稼轩长短句》:意匠经营,全无痕迹。
明·卓人月、徐士俊《古今词统·卷十二》:几不欲自作一语。
清·沈雄《古今词话·词辨下卷》:东坡中秋词,前段第三句作六字句,後段「不应有恨,何事长向别时圆」,又似四字七字句,词品所谓语意参差也。稼轩席上作「何人为我楚舞,听我楚歌声」与「人间万事,毫发常重泰山轻」类是。
清·陈廷焯《云韶集·卷五》:一片幽郁、不可遏抑。运用成句,长袖善舞。郁勃肮脏,笔力恣肆,声情激越。
清·陈廷焯《词则·放歌集·卷一》眉批:悲愤填膺,不可遏抑,运用成句,纯以神行。
近·吴则虞《辛弃疾词选集》:此词浑如急管繁弦,悲促愤慨。稼轩帅闽未久,纵有扼腕龃龉之情,莅任未久,不应如是之甚。端仁废职家居,相对固不免有牢落之思,离筵赠答之词,亦不作如此倾吐。窃疑此词之题虽云「席上作」实则稼轩赋此词不必为陈端仁亦不必专指赴召事。稼轩帅闽,本非所愿,奉召多时,迟迟而前,《山花子·三山戏作》一词尤能见其胸抱。此词主旨在「富贵非吾事」一语,稼轩身虽贵,而富贵非其所愿,端仁虽失位,而沧浪容与,长结鸥盟。「乐莫乐新相识」者亦在此。此词妙处皆多于言外见之。
1. 《四库全书总目·集部·词曲类》:“弃疾词慷慨纵横,有不可一世之概,于苏轼之外,别立一宗。”
2. 清·周济《宋四家词选》:“稼轩不平之鸣,随处辄发,有英雄失路托足无门之感。”
3. 清·陈廷焯《白雨斋词话》卷一:“稼轩词极豪雄而意极悲郁,合观诸作,方得其真面目。”
4. 近人夏承焘《唐宋词欣赏》:“此词通篇用《离骚》语意,而感情更为激切,是其晚年忧愤之作。”
5. 吴熊和《唐宋词汇评·宋代卷》:“词中‘毫发常重泰山轻’一句,深刻揭示了南宋政治生态的荒诞本质,具有强烈的时代批判意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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