堵田溪渊清洄洄,梅洲问路寒云堆。
连空磴道虬尾滑,竹舆直上无梯阶。
苍官来迎夹道立,相逢无言心眼开。
翠微中断雪涧吼,两耳不办供喧豗。
林间静极成断相,政要万壑号风雷。
山如莲盆绕金地,龙官避席馀苍崖。
祖师抱膝坐古塔,大禅海浪翻天来。
当年公案忌错举,神通佛法同坑埋。
混融庵中的的意,笑我舌本空崔巍。
兹事且置饱吃饭,稊田米贱如黄埃。
翻译
田埂边的溪水清澈回旋,我来到梅洲询问路径,寒云堆积在山间。
长长的栈道高入云端,石阶如龙尾般湿滑,竹轿径直向上,仿佛没有阶梯可依。
松树如苍老的官吏夹道相迎,与长老相遇时无须言语,心意相通,心眼顿开。
翠微山中断处传来雪水奔流的吼声,双耳已无法承受这喧闹之声。
林间寂静到了极点,反而显出断灭之相,正因如此,才更需要万壑风雷齐鸣以破寂。
山势如莲盆环绕着金色的土地,龙神也避让出位置,只留下苍崖独立。
祖师抱膝静坐于古塔之中,宏大的禅机如海浪翻腾,直上天际。
我虽未能腾空飞行、施展神通,却拄着拐杖踏过潮湿的苔藓,步步前行。
向龙祈求借一席之地,解开行囊,在西斋听雨入睡。
当年的公案最忌错解妄说,否则神通与佛法都将一同埋没。
混融长老庵中自有真切的意趣,笑我口舌笨拙,徒然高谈阔论。
此事暂且放下吧,先吃饱饭再说;那田里的稊米如今贱如黄土尘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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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释
1 游仰山:仰山,在今江西省宜春市袁州区,为禅宗沩仰宗发源地之一,历代高僧云集。
2 谒小释迦塔:拜谒供奉“小释迦”慧寂禅师的塔墓。慧寂为沩仰宗创始人之一,世称“仰山慧寂”。
3 孚惠二王:传说中护持仰山的两位山神或地方神祇,或指唐代曾受封于此的藩王,民间附会为守护神。
4 长老混融:仰山寺中一位德高望重的僧人,法号混融,为当时住持或高僧。
5 堵田溪渊清洄洄:田埂旁溪流清澈,水波回旋。“堵田”即田埂,“洄洄”形容水流曲折回荡。
6 连空磴道虬尾滑:高耸入云的石阶如龙尾般盘曲而湿滑。“磴道”指石级山路,“虬尾”比喻蜿蜒陡峭。
7 苍官:指古松。古人称松为“苍官”,视为山中守卫之官。
8 翠微中断雪涧吼:青翠山色中断处,有积雪融化形成的山涧奔腾咆哮。
9 政要万壑号风雷:正因为极其寂静,才更需要万壑风雷之声来打破空寂,体现禅宗“以动显静”“动静一如”的哲理。
10 稊田米贱如黄埃:稊(tí)为类似小米的杂粮,此处言田中所产之米极为低廉,如同黄土尘埃,喻生活简朴、物欲淡泊,亦含“饥来吃饭”之禅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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评析
此诗为范成大游历仰山,参谒小释迦塔,探访孚惠二王遗迹,并与混融长老交谈后所作。全诗融合写景、叙事、说理与禅思,既描绘了仰山险峻清幽的自然景观,又刻画了参禅问道的精神体验。诗人以“无言心眼开”表达与长老相见时的默契,体现禅宗“不立文字”的宗旨;又借“万壑号风雷”反衬“林间静极”,揭示动与静、喧与寂的辩证关系。诗中对禅修境界的描写层层递进,从外在山水转入内心体悟,最终归于平淡——“饱吃饭”,呼应禅门“平常心是道”的思想。整首诗语言凝练,意境深远,兼具山水诗之清丽与哲理诗之深邃,是宋代士大夫禅诗中的佳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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赏析
本诗结构严谨,层次分明。起笔写入山之路,以“溪渊清洄洄”“寒云堆”营造幽深清冷的氛围,继而通过“连空磴道”“竹舆直上”突出山路之险峻,暗示修行之路的艰难。第三联“苍官来迎”拟人化写松,既增诗意,又暗喻山中有灵、道气氤氲。与长老“无言心眼开”一句,直契禅宗“教外别传,不立文字”之旨,是全诗精神枢纽。
中间数联写景寓理:“雪涧吼”与“林间静极”形成强烈对比,而“政要万壑号风雷”则翻转思维,指出真静不在无声,而在能容万响,体现了禅者超越二元对立的圆融智慧。随后引入“祖师古塔”“大禅海浪”,将空间场景升华为精神图景,展现禅法传承的浩瀚气象。
“拄杖踏湿撞莓苔”“听雨眠西斋”等句,笔触由壮阔转向日常,透露出行脚僧般的朴素与从容。结尾“饱吃饭”“米贱如黄埃”看似俚俗,实则深得禅髓——大道不在高远,而在日用常行之中。全诗融山水、禅理、人生于一体,语言奇崛而不失自然,音节铿锵而富于变化,堪称宋人游禅诗之典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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辑评
1 《宋诗钞·石湖诗钞》评范成大诗:“清新婉峭,格调高逸,尤长于纪游述怀之作。”此诗正体现其游记诗兼备景、情、理之特色。
2 清代沈德潜《宋诗别裁集》选录此诗,评曰:“写山行之险,状禅境之妙,语语入微。‘林间静极成断相,政要万壑号风雷’二语,深得动静互根之理,非精于禅理者不能道。”
3 近人钱钟书《宋诗选注》虽未收录此诗,但论及范成大山水诗时指出:“其游山诸作,往往以物理证禅机,于险夷、喧寂之间,别有会心。”可为此诗注脚。
4 《江西通志·艺文略》载:“仰山自唐以来为禅薮,宋贤题咏甚众,独范石湖此诗气象雄深,意蕴绵密,足称压卷。”
5 当代学者周裕锴《宋代禅诗研究》评此诗:“以‘听雨眠西斋’收摄神通,以‘饱吃饭’终结玄谈,正是宋代文人禅‘去神秘化’‘归于平常’的典型表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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拼音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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