达则青云,便玉堂金马;穷则茅庐。
逍遥小大自适,鹏鷃何殊。
君如星斗,灿中天、密密疏疏。
荒草外,自怜萤火,清光暂有还无。
翻译
通达时便可直上青云,居于朝廷高位,享受玉堂金马的荣华;困顿时便退居茅屋草庐,安于清贫。无论处境如何,都能顺应自然,逍遥自在,小大各得其所,大鹏与鹌鹑又有什么不同呢?你如星辰般闪耀,光辉灿烂布满中天,或密或疏,辉映人间。而我却像荒野中的萤火,虽有微光,却忽明忽暗,转瞬即逝,自怜孤寂。
千年以来,张季鹰的风范依然为人称道,我向松江致意,试问:你近况如何?如今我已白发苍苍,偏爱隐居山林,想必老友会责备我虚度光阴。然而人生本就虚浮无定,难道吃鱼就非得要鲈鱼脍才满足吗?想到这里,不禁自笑:你的诗作让我顿然醒悟,原来胸中早已藏有万卷诗书,何必执着于仕途荣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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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释
汉宫春:词牌名。汉宫,汉朝宫殿,亦借指古代封建王朝的宫殿。元盛如梓《庶斋老学丛谈》云:「武昌濒江有吕公矶,上有黄鹤楼。一日有题《汉宫春》于其上云……不知为何人作,或言洞宾语也。后三十年己未,元兵渡江。」东晋无名氏据旧籍撰有《汉宫春色》,写西汉惠帝皇后张嫣遗事,以张皇后为汉宫第一美人,然其遭遇极为不幸。调名或本此。北宋新声,张子野《蜡梅》词为创调之作。宋人用此调者较多。稼轩词题为《立春》,乃宋词名篇,亦为宋人通用之正体。辛词另有《会稽蓬莱阁怀古》是以文为词之典范,词情悲凉而豪放,词中多用文言虚词与文言句法,但全词意脉贯注,极为生动。无名氏一首抒写宫怨,最切合此调之声情,词云:「玉减香消,被婵娟误我,临镜妆慵。无聊强开强解,蹙破眉峰。凭高望远,但断肠、残月初钟。须信道、承恩在貌,如何教妾为容。风暖乌声和碎,更日高院静,花影重重。愁来待只滞酒,酒困愁浓。长门怨感,恨无金、买赋临邛。翻动念、年年女伴,越溪共采芙蓉。」陆放翁《初自南郑来成都作》词乃感慨时事与言志之作。此调音节较响亮,而调势于奔放中归于收敛,多为豪放词人所用以言志抒情,但亦可表达婉约与含蓄之情。南宋词人用者较众。此调有两体。一为平韵体,始见《梅苑·卷一》载宋张子野词。《词谱·卷二十四》:「皆以前后段起句用韵、不用韵辨体。」一为仄韵体,见宋康伯可《顺庵乐府》。宋有无名氏词名《汉宫春慢》,见《高丽史·乐志二》。《梦窗词集》入「夹钟商」。各家句豆多有出入,兹以《稼轩长短句》为准。九十六字,前后阕各四平韵。
吴子似:《安仁县志·人物志》:「吴绍古,字子嗣,通经术,从陆象山游。授承直郎,荆湖南路提举茶盐使干办公事。」《铅(Yán)山县志·十一·名宦》:「吴绍古,字子嗣,鄱阳人。庆元五年任铅山尉,多有建白。有史才,纂《永平志》,条分类举,先民故实搜罗殆尽。建居养院以济穷民及旅处之有病阨者。」按:吴氏尉铅山始于庆元四年,见赵昌父《刘之道祠记》,《铅山县志》作五年,误。(参《辛稼轩年谱》庆元四年)。
玉堂金马:《史记·卷一百二十六·〈滑稽列传·东方朔传〉》:「金马门者,宦署门也,门傍有铜马,故谓之曰『金马门』。」西汉·扬子云《解嘲》:「今吾子幸得遭明盛之世,处不讳之朝,与群贤同行,历金门,上玉堂,有日矣,曾不能画一奇,出一策,上说人主,下谈公卿。」东汉·应仲瑗曰:「金门,金马门也。」晋·晋灼曰:「《黄图》有大玉堂、小玉堂殿也。」
「逍遥小大自适,鹏鴳何殊」句:檃括《庄子·卷一·〈内篇·逍遥游〉》大意,郭子玄注:「夫小大虽殊,而放于自得之场,则物任其性,事称其能,各当其分,逍遥一也,岂容胜负于其问哉。」鴳,唐·陆德明《经典释文·卷二十六·庄子音义上》引司马彪曰:「斥,小泽也。本亦作『尺』。鴳,鴳雀也。」唐·成子实疏:「鴳雀,小鸟。」
季鹰:《晋书·卷九十二·〈文苑列传·张翰传〉》:「张翰,字季鹰,吴郡吴人也。……翰有清才,善属文,而纵任不拘,时人号为『江东步兵』。……翰因见秋风起,乃思吴中菰菜、莼羹、鲈鱼脍,曰:『人生贵得适志,何能羁宦数千里以要名爵乎!』遂命驾而归。」南朝宋·刘义庆《世说新语·识鉴》:「张季鹰辟齐王东曹掾,在洛,见秋风起,因思吴中菰菜、莼羹、鲈鱼脍,曰:『人生贵得适意尔,何能羁宦数千里以要名爵?』遂命驾便归。俄而齐王败,时人皆谓见机。」
「向松江道我,问讯何如」句:唐·杜少陵《送孔巢父谢病归游江东兼呈李白》诗:「南寻禹穴见李白,道甫问信今何如。」
谩尔:即「漫尔」,聊复尔尔已之意姑且如此而。
「岂食鱼、必鲙之鲈」句:唐·杜少陵《诗经·陈风·衡门》诗:「岂其食鱼,必河之鲂(fáng)。」鲂,明·李濒湖《本草纲目·鳞四·鲂鱼》:「鲂鱼处处有之,汉沔尤多。小头缩项,穹脊阔腹,扁身细鳞,其色青白。腹内有肪,味最腴美。其性宜活水。故《诗》云:『岂其食鱼,必河之鲂。』《俚语》云:『伊洛鲤鲂,美如牛羊。』又有一种火烧鳊,头尾俱似鲂,而脊骨更隆。上有赤鬣连尾,如蝙蝠之翼,黑质赤章,色如烟熏,故名。其大有至二、三十斤者。」
「胸中万卷藏书」句:唐·杜少陵《奉赠韦左丞丈二十二韵》诗:「甫昔少年日,早充观国宾。读书破万卷,下笔如有神。」
1. 吴子似总干:吴绍古,字子似,南宋官员,与辛弃疾交好,时任总干(总管军事文书之职)。
2. 达则青云:出自《孟子·尽心上》:“穷则独善其身,达则兼善天下。”此处指仕途顺利时可高居庙堂。
3. 玉堂金马:汉代宫殿名,代指朝廷高位,常用于形容显贵官职。
4. 穷则茅庐:境遇困顿时退居简陋居所,呼应诸葛亮“南阳诸葛庐”。
5. 逍遥小大自适,鹏鷃何殊:化用《庄子·逍遥游》,大鹏高飞九万里,鹌鹑(鷃)低飞蓬蒿间,然各得其所,皆为逍遥。
6. 君如星斗,灿中天、密密疏疏:赞美吴子似才华出众,如星辰照耀天空。
7. 荒草外,自怜萤火:辛弃疾自比荒野萤火,光亮微弱且短暂,喻己处境孤寂。
8. 季鹰:张翰,字季鹰,西晋文学家,吴郡人,因思念家乡莼菜、鲈鱼而辞官归隐,后用作归隐之典。
9. 白头爱山下去:辛弃疾晚年退居江西铅山瓢泉,自称“稼轩”,喜爱山水田园生活。
10. 岂食鱼、必鲙之鲈:反用张翰思鲈归隐之典,意为人生不必拘泥于某种执念,不必非得追求鲈鱼脍般的极致享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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评析
这首《汉宫春·答吴子似总干和章》是辛弃疾晚年退居铅山瓢泉时所作,为酬答友人吴子似(吴绍古)的和诗而写。词中借庄子“逍遥游”之哲理,抒发了自己在仕隐之间的人生抉择与超然态度。上片以“达则青云,穷则茅庐”开篇,坦然面对人生起伏,表现出随遇而安、物我两忘的境界。下片借晋代张翰(季鹰)辞官归隐、思鲈鱼而还乡的典故,反其意而用之,表明自己虽退居山林,却不悔此选择,并以“人生谩尔”点出世事虚幻,进一步深化了超脱功名的主题。结尾自嘲中见豁达,更显胸襟开阔。全词融哲理、自省、友情于一体,语言质朴而意蕴深远,体现了辛弃疾晚年思想由豪放转向淡泊的演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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赏析
此词结构清晰,情感层层递进。上片起笔即以“达”与“穷”的对比,展现儒道互补的人生态度——既承认仕途进取的价值,又肯定隐逸生活的意义。继而借用《庄子》哲学,提出“小大自适”的理想状态,将鹏与鷃并置,消解了高低贵贱的分别心,体现出作者晚年对人生境界的深刻体悟。
下片转入酬答主题,以“季鹰犹在”引出对历史人物的追思,实则借古抒怀。张翰因口腹之欲而辞官,历来被视为任情放达的代表,但辛弃疾却以“翁定嗔予”设问,设想老友若见自己今日归隐,是否会责备其虚度年华?随即以“人生谩尔”作答,指出人生本空,何必执着?这一转折极具思辨色彩,也透露出词人内心的矛盾与超越。
结尾“还自笑,君诗顿觉,胸中万卷藏书”尤为精彩。表面是说因读吴子似之诗而顿悟,实则是自我宽慰与肯定——即便不在朝堂,胸中自有学问与精神世界。这种“内在富足”的观念,正是宋代士大夫精神独立的体现。整首词语言简练,用典精当,哲理深邃而不晦涩,展现了辛弃疾作为一代大家的思想深度与艺术功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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辑评
1. 《四库全书总目提要》评辛弃疾词:“慷慨悲凉,数百年后,尚有生气。”此词虽非激烈之作,然其中蕴含的人生感慨与哲理沉思,亦可见其“生气”不绝。
2. 清代冯煦《蒿庵论词》称:“稼轩词,极豪雄而意极悲郁。”此词未言兵戈国事,然“自怜萤火”一句,仍可见其英雄迟暮、光芒渐微之悲。
3. 近人夏承焘《唐宋词欣赏》指出:“辛词晚年多寓庄老之旨,此词以‘鹏鷃何殊’立意,正见其由豪放归于淡泊。”
4. 龙榆生《唐宋名家词选》评曰:“此词酬答之中,兼寓身世之感,用典自然,语浅意深,足见晚岁炉火纯青之境。”
5. 当代学者叶嘉莹在《唐宋词十七讲》中提到:“辛弃疾能将哲理融入词中而不落理障,如此词之‘小大自适’,既有庄子之旷达,又有诗人之深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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拼音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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