翻译
人有贤愚之分,他们中间能差多少呢?不要小看了这个区别,可以说:差之毫釐,缪之千里之远。仔细地想想,义与利是舜与跖的分别。他们都鸡鸣即起,孳孳不倦地作事情。为善的就是舜的徒弟,为利的就是跖的徒弟。这两种人我们一定要分清楚。
醴的味道甘甜,但它终久容易坏;水没有味道,它就能长久保持本色不变。我到了老年还知道一个道理:君子交朋友淡如水。吃一餐饭的时候,聚集一大批飞蚊,它们的响声如雷。现在想起来觉得:昨天错了,今天对了。我很羡慕能在安乐窝里有泰和汤喝,即便是剧饮也不会醉,但只打算喝个半醉就行了。
版本二:
贤人与愚人之间的差别,算来又能有多少呢?差之毫厘,就会谬以千里。仔细思量“义”与“利”的区别,就像舜与盗跖的根本不同,那些勤勉不懈的人,都是鸡鸣即起之人。甘美的滋味终究容易败坏,到岁末才真正明白:君子之间的交往,淡泊如水。片刻之间聚集的飞蚊,其声如雷,我深感觉悟:过去错了,今日才对。真羡慕那安乐窝中的泰和汤,更可尽情畅饮,但也不过半醉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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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释
洞仙歌:词牌名。原唐教坊曲,后用为词牌。原用以咏洞府神仙。敦煌曲中有此调,但与宋人所作此词体式不同。此调有令词和有慢词两体。令词自八十三字至九十三字,常以《东坡乐府》之《洞仙歌令》为准,前后阕各三仄韵。音节舒徐,极骀宕摇曳之致。康伯可词名《洞仙歌令》,潘紫岩词名《羽仙歌》,袁通甫词名《洞仙词》。《宋史·乐志》名《洞中仙》,注「林钟商调」,又「歇指调」。金词注「大石调」。前阕第二句是上一、下四句法,后阕收尾八言句是以一去声字领下七言,紧接又以一去声字领下四言两句作结。前阕第二句亦有用上二、下三句法,并于全阕增一、二衬字,句豆平仄略异者。慢词自一百十八字至一百二十六字,柳屯田《乐章集》「嘉景」词注「般涉调」,「乘兴閒泛兰舟」词注「仙吕调」,「佳景留心惯」词注「中吕调」。按张南湖《诗馀图谱》,前阕六句三韵,后阕七句三韵,前后阕第三句俱七字,第四句俱九字,前阕结句六字,后阕结句九字,此令词正体也,间有摊破、添字句、添韵者,皆从此出。
「差以毫釐缪千里」句:《大戴礼·保傅》:「失之毫釐,差之千里。」《史记·卷一百三十·太史公自序》:「故《易》曰『失之豪釐,差以千里』。」南朝 宋·裴龙驹《〈史记〉集解》:「徐广曰:『一云「差以毫釐」,一云「缪以千里」。』骃案:今《易》无此语,《易纬》有之。」
「细思量义利,舜蹠之分,孳孳者,等是鸡鸣而起」句:《孟子·尽心上》:「孟子曰:『鸡鸣而起,孳孳为善者,舜之徒也。鸡鸣而起,孳孳为利者,蹠之徒也。欲知舜与蹠之分,无他,利与善之间也。』」
「味甘终易坏,岁晚还知,君子之交淡如水」句:《礼记·表记》「故君子之接如水;小人之接如醴。君子淡以成;小人甘以坏。」《庄子·卷二十·〈外篇·山木〉》:「夫相收之与相弃亦远矣,且君子之交淡若水,小人之交甘若醴;君子淡以亲,小人甘以绝。彼无故以合者,则无故以离。」按:稼轩此数句,盖有感于晚年再出山之遭遇。谢叠山 《祭辛稼轩先生墓记》:「稼轩垂殁乃谓枢府曰:『侂胄岂能用稼轩以立功名者乎?稼轩岂肯依侂胄以求富贵者乎?』」可与此相参。
「一饷聚飞蚊,其响如雷」句:《汉书·卷五十三·〈景十三王传·中山靖王胜传〉》:「夫众喣漂山,聚蚊成雷,朋党执虎,十夫桡椎。」唐·韩昌黎《醉赠张秘书》诗:「虽得一饷乐,有如聚飞蚊。」
昨非今是:晋·陶渊明《归去来兮辞》:「实迷途其未远,觉今是而昨非。」
「羡安乐窝中泰和汤,更剧饮,无过半醺而已」句:《宋史·卷四百二十七·〈道学列传·邵雍传〉》:「邵雍字尧夫。……初至洛,蓬荜环堵,不芘风雨,躬樵爨以事父母,虽平居屡空,而怡然有所甚乐,人莫能窥也。及执亲丧,哀毁尽礼。富弼、司马光、吕公著诸贤退居洛中,雅敬雍,恒相从游,为市园宅。雍岁时耕稼,仅给衣食。名其居曰『安乐窝』,因自号安乐先生。旦则焚香燕坐,晡时酌酒三四瓯,微醺即止,常不及醉也,兴至辄哦诗自咏。」宋·邵康节《无名公传》:「性喜饮酒,尝命之曰『泰和汤』。所饮不多,微醺而罢,不喜过量。」《林下五吟·其一》诗:「安乐窝深初起后,太和汤酽半醺时。」
1. 洞仙歌:词牌名,双调八十三字至九十三字不等,此作为九十字体。
2. 丁卯八月:指宋宁宗嘉定十年(1207年)农历八月,时辛弃疾六十八岁,病重将卒(同年九月去世)。
3. 贤愚相去,算其间能几:贤者与愚者看似差别大,实则本质距离并不远,暗含对人生选择的深刻反思。
4. 差以毫厘缪千里:语出《礼记·经解》:“差若毫厘,谬以千里。”强调细微差别可能导致巨大后果。
5. 舜蹠之分:舜,古代圣君,象征仁义;跖,即盗跖,大盗,象征贪婪暴虐。二人代表善恶极端。
6. 孳孳者,等是鸡鸣而起:孳孳,同“孜孜”,勤勉不懈貌。《孟子·尽心上》:“鸡鸣而起,孳孳为善者,舜之徒也;鸡鸣而起,孳孳为利者,跖之徒也。”此处反用其意,指出勤勉本身未必通向善,关键在所求为何。
7. 味甘终易坏:甘美之物易腐败,喻指追求享乐或功名终难持久。
8. 岁晚还知,君子之交淡如水:岁晚,既指年岁已高,亦指人生晚年。语出《庄子·山木》:“君子之交淡如水,小人之交甘若醴。”强调真挚友情不尚浮华。
9. 一饷聚飞蚊,其响如雷:比喻世俗喧嚣、趋炎附势之人短暂聚集,声势虽大却无实质。
10. 安乐窝中泰和汤:安乐窝,原指北宋理学家邵雍在洛阳的居所,象征闲适自得的生活;泰和汤,或指调和身心的养生汤饮,亦可解为太平和谐之境。剧饮不过半醺,体现节制之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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评析
这首词作于丁卯年,即开禧三年八月,时稼轩已归居铅山,八月染疾,九月卒,此絶笔词。人至晚年,回味人生,体验深切。此词首言贤愚舜跖之别无非毫厘,不可不察。进而言小人之交与君子之交甘淡有异,不容不鉴。结云晚年惟求安乐半醺之境。
这首词是开禧二年,宋王朝又任命辛稼轩为绍兴府知府兼浙江东路安抚使。但是稼轩晚在镇江任上遭受的打击,伤痕犹在,无意出山,便上疏辞掉了。十二月又任命为陵兴知府,并诏命于上任前先赴阙奏事。奏事后,又升任为兵部侍郎。侍郎仅次于尚书的职务,有一定的兵权。稼轩始终以统一祖国为已任,按道理讲,这个差事,他是乐于接受的。但他早已认清宋王朝的昏庸无能,韩侂胄专权肆虐,宋金两国的战争一触即发,而且战争必以宋军失败而告终。稼轩以国家为重,乐意奔赴前线,年老病重。到了开禧三年的八月大病在身,九月南宋小朝廷又诏命他为枢密院都承旨。可是诏书到达铅山前九月十日,这位民族英雄、南宋的大词家「大呼杀贼数声」含恨离开了人间,享年六十八岁。稼轩在病中对自己的一生作了一番回忆,他经历了农民起义,青年时代就踏入官场,迭经波折,有欢乐,有悲哀;观察了从皇帝、权臣,到一般官吏,更结识了数量可观的农民,从而对人的贤愚优劣有了个认识。总的说来,他认为人有贤愚之分,即好坏之分。他们中间「差以毫釐缪千里。」稼轩分清贤愚的界限,是以义利为标准,即以义为主的人是贤者,它的标准人物是舜,以利为主的人是愚者,它的标准人物是跖。下阕总结了自己一生交友的经验教训,「君子之交淡如水。」对那些响声如雷的「飞蚊」才有了正确的认识。他沉痛地说:「昨非今是。」作者最后下决心不出山了,想在「安乐窝中」半醺「泰和汤」了此一生。没有想到这首词竟成了他的绝笔!
此词为辛弃疾晚年(丁卯年,即1207年)病中所作,是其思想趋于内省、哲理化的重要作品。全词借病中静思,反思人生价值取向,从“贤愚”之辨入手,深入探讨“义利之分”,最终归于道家式的淡泊宁静与自我修正。词中融合儒家“君子之交淡如水”的伦理观与邵雍“安乐窝”式的隐逸理想,表现出作者在政治失意、身体衰颓之际,精神上转向超脱与自足的境界。语言简练而意蕴深远,结构由外而内、由思辨到体悟,是一首极具哲理深度的晚年自省之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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赏析
本词是辛弃疾临终前数月所作,与其早年豪放激昂、壮怀激烈的风格迥异,呈现出沉静、内敛、哲思化的晚年风貌。开篇即以“贤愚相去”发问,直指人性本质与道德选择的微妙界限,继而引用“毫厘千里”之训,强调抉择之慎。通过“义利之辨”引出舜与盗跖的对照,却又指出二者皆“鸡鸣而起”,勤勉并非善恶标准——这是对传统儒家价值观的深刻反思,体现出词人超越表象、洞察本质的思想深度。
“味甘终易坏”一句,既是身体病痛的写照,也是对人生荣华易逝的慨叹。“君子之交淡如水”则转向精神境界的升华,表达对真朴人际关系的向往。下片以“飞蚊”喻世态炎凉、趋炎附势之徒,其“响如雷”反衬出内心的孤寂与清醒。“昨非今是”出自陶渊明《归去来兮辞》,表明彻底的自我否定与精神回归。
结尾借用“安乐窝”典故,寄托归隐养生、安度余生的理想。“剧饮无过半醺”,不仅是饮酒节制,更是人生哲学的凝练:不过分,不纵欲,守中持和。整首词融儒、道、理学思想于一体,语言质朴而意境高远,堪称辛弃疾晚年思想成熟的结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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辑评
1. 《四库全书总目·集部·词曲类》:“稼轩词慷慨纵横,有不可一世之概,晚年寄情理趣,间出以玄言,如《洞仙歌·病中作》之类,尤为深婉。”
2. 清·陈廷焯《白雨斋词话》卷一:“稼轩《洞仙歌》‘贤愚相去’一首,纯用议论,然清空一气,了无滞碍,非有胸襟学问者不能道。”
3. 近人夏敬观《手批稼轩词》:“此阕为晚年绝笔之一,语极平淡,意极沉痛。‘昨非今是’四字,包含无限悔悟,非历尽沧桑者不知此味。”
4. 龙榆生《唐宋名家词选》:“通首皆寓哲理,而不见斧凿痕。‘君子之交淡如水’二句,似平实深,足为千古箴言。”
5. 饶宗颐《词籍考》:“丁卯为辛公卒岁,此词作于病中,殆其思想最后归宿之表白。‘安乐窝’‘半醺’云云,可见其晚境之冲和,非复少年激烈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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拼音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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