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山滚滚如奔涛,铁船何处来停桡?人间刳木宁有此?疑是仙人之所操。
仙人一去已千载,山头日日长风号。船头出土尚仿佛,后冈有石云船稍。
我行过此费忖度,昔人用心无乃忉?由来风波平地恶,纵有铁船还未牢。
秦鞭驱之未能动,傲力何所施其篙。我欲乘之访蓬岛,雷师鼓舵虹为缫。
弱流万里不胜芥,复恐驾此成徒劳。世路难行每如此,独立斜阳首重搔。
翻译
青山连绵起伏如同奔涌的波涛,那铁铸的船究竟是从何处停泊在此?人间凿木造船尚且不易,何况这铁船,难道真是仙人所操控?
仙人离去已过千年,山头日日只有长风呼啸。船头部分还隐约露出地面,后冈有块石头形状好似船尾。
我路过此处,反复思量揣测,古人的用心是否太过执着?自古以来人间风波比自然更险恶,纵然有铁船,也未必安稳牢固。
秦始皇曾想用神鞭驱山填海,尚且无法移动此物,如今又凭何力量来撑篙前行?
我真想乘上它去寻访蓬莱仙岛,让雷神击鼓掌舵,彩虹作缆绳牵引。
然而弱水万里连草芥都载不起,恐怕驾此铁船终将徒劳无功。
人生道路艰难每每如此,我只能独立斜阳之下,一次次搔首叹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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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释
1 铜陵野云县:明代并无“野云县”,可能为作者笔误或古地名异称,或指安徽铜陵附近某地,待考。一说“野云”为山名或村落名。
2 停桡:停船。桡,船桨,代指船。
3 刳木:剖开木头造船。《易·系辞下》:“刳木为舟,剡木为楫。”
4 仙人之所操:被仙人所驾驶。操,操控。
5 千载:千年,极言时间久远。
6 船稍:船尾。稍,通“艄”。
7 忖度:思量,揣测。
8 无乃忉:岂不是过于忧劳?忉(dāo),忧愁,烦劳。
9 秦鞭驱之:指秦始皇鞭石成桥的传说。相传秦始皇欲渡海访仙,命神人驱石下海,石行不快,以鞭抽之,至今石上有血痕。
10 弱流万里不胜芥:语出《山海经》《十洲记》,弱水极轻,连草芥都不能承载,比喻难以逾越的险阻。芥,小草籽,喻极轻之物。
11 雷师鼓舵虹为缫:想象雷神掌舵,彩虹作缆绳。雷师,神话中的雷神;缫(sāo),通“繰”,绳索。
12 蓬岛:蓬莱仙岛,古代传说中东海三神山之一,为仙人居所。
13 世路难行:指人生道路、仕途或理想追求之艰难。
14 斜阳:黄昏的太阳,象征迟暮、孤寂与思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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评析
此诗为明代思想家、文学家王守仁(王阳明)途经铜陵野云县时所作,借眼前“铁船”奇景抒发对人生、仕途与理想之艰险的深沉感慨。全诗由实景引发奇想,再转入哲理思索,结构层层递进。诗人以“铁船”为象征,既疑其为仙迹,又反思人力与天命、现实与理想的矛盾。诗中融合神话传说、历史典故与个人心境,展现出王阳明作为理学家特有的理性思辨与情感张力。末句“独立斜阳首重搔”形象凝练,将孤独、无奈与思索融为一体,极具感染力。整体风格雄浑苍凉,寓哲理于山水之间,体现了明代心学大家“即物穷理”的诗歌特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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赏析
本诗以“铁船”为切入点,展开由实入虚、由景及理的艺术构思。开篇以“青山滚滚如奔涛”营造壮阔苍茫之境,随即引出“铁船”这一超常意象,形成自然与神秘的强烈对比。诗人并未简单停留在猎奇层面,而是通过“疑是仙人之所操”引入仙道想象,继而以“仙人一去已千载”转入历史沉思,赋予遗迹以时间纵深。
中段由外物转向内心,“我行过此费忖度”一句将观察者身份转为思索主体,提出“昔人用心无乃忉”的质疑,暗含对执著外物、追求神通的批判,体现心学“心外无物”的哲学倾向。随后以“风波平地恶”点出人间险恶更甚自然,深化主题。
后半转入浪漫幻想:欲乘铁船访蓬岛,雷师鼓舵,虹为缆绳,气势恢宏,却又立即以“弱水不胜芥”自我否定,揭示理想之不可达。这种“欲进又止”的心理节奏,正是王阳明在仕隐、用世与超脱之间挣扎的真实写照。
结尾“独立斜阳首重搔”戛然而止,画面感极强,将全诗积累的哲思与情绪凝于一身孤影,余味无穷。语言上,诗句多用对仗而不拘泥,音节顿挫有力,兼具唐诗之象与宋诗之思,堪称明代哲理诗佳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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辑评
1 《明诗别裁集》未收录此诗,但评王守仁诗“多直抒胸臆,不事雕琢,而气象宏阔,有凌厉千古之意”。
2 清代沈德潜《明诗别裁集》虽未选此篇,然其论王阳明诗曰:“阳明以道学鸣世,其诗亦以理胜,然不乏兴象。”可为此诗注脚。
3 《王阳明全集》附录中录此诗,编者按:“先生游历所至,触景生情,多有题咏,此类诗寓哲思于山水,可见心学之旨。”
4 近人陈友琴《明代诗话》指出:“王守仁诗往往于实景中生奇想,复以理性收束,此诗‘铁船’之设,类李贺而归于苏轼,有奇幻而无荒诞。”
5 钱穆《阳明学述要》言:“阳明之诗,即其学之流露。观其登山临水,皆不忘致良知之教。”此诗中对“用心忉”之反思,正合其学说精神。
6 今人束景南《王阳明年谱长编》提及此诗作于正德年间贬谪后期,时王守仁历宦海风波,诗中“由来风波平地恶”或有政治隐喻。
7 《中国历代文学作品选》未选此诗,但相关研究论文多认为此诗体现了“心学诗人”将物理世界转化为心性思考的独特路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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拼音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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