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心忧以伤，君去阻且长。
一别岂得已，母老思所将。
奉命危难际，流俗反猜量。
黄鹄万里逝，岂伊为稻粱？
栋火及毛羽，燕雀犹栖堂。
跳梁多不测，君行戒前途。
达命谅何滞，将母能忘虞。
安居尤阱护，关路非歧岖。
世艰变倏忽，人命非可常。
斯文天未坠，别短会日长。
南寺春月夜，风泉闲竹房。
逢僧或停楫，先扫白云床。
翻译
我的内心忧愁而感伤，你此去路途遥远且艰险。
一次离别岂是出于本意？只因母亲年迈，需有人奉养。
你在危难之际接受使命，世俗之人反而猜忌衡量。
黄鹄高飞万里，并非为了稻谷和米粮；
房屋起火已烧及羽毛，燕雀却仍在厅堂安睡。
前路多有不可预料的凶险，愿你远行务必警惕前途。
通达命运之道怎会滞碍？但赡养母亲岂能不存忧虑？
即便安居也如处陷阱需加防护，关隘之路并不比歧途平坦。
崇高的德行在于平易简约，由此才能洞察世间的艰难险阻。
我在湖水之畔结庐而居，幽静之约始终不会忘怀。
若你能前来相聚，我心中又怎会再有悲伤？
世道艰难变化无常，人的生命也不能长久。
然而斯文之道尚未坠落，短暂的分别终将迎来久长的重逢。
南寺春夜月明，清风徐来，泉水淙淙，竹屋闲静。
若逢僧人，或许停舟相访，他定会先为我拂扫那白云铺就的床榻。
以上为【别湛甘泉二首】的翻译。
注释
1. 别湛甘泉：湛甘泉即湛若水，明代著名理学家，字元明，号甘泉，广东增城人，与王阳明同倡圣学，早年交好，后学术有异同。
2. 我心忧以伤：我内心充满忧愁与哀伤。
3. 君去阻且长：你离去的道路充满阻碍且遥远。
4. 母老思所将：母亲年迈，需要有人奉养扶持。“将”意为奉养、侍奉。
5. 奉命危难际：在国家危难之时接受任命出仕。
6. 流俗反猜量：世俗之人反而对你产生猜忌与非议。
7. 黄鹄万里逝，岂伊为稻粱：黄鹄高飞万里，岂是为了觅食稻谷和小米？比喻贤者志向高远，不为利禄所驱。
8. 栋火及毛羽，燕雀犹栖堂：房屋已经起火，连鸟的羽毛都快烧到，燕雀却还在厅堂上安睡。喻指世人麻木不仁，不知大祸将至。
9. 跳梁多不测：前路多有跳梁小丑或意外风险，暗指政局动荡、人心险恶。
10. 达命谅何滞，将母能忘虞：真正通达命运的人怎会被困住？但赡养母亲的责任又怎能忘记忧虑？
以上为【别湛甘泉二首】的注释。
评析
《别湛甘泉二首》是明代思想家王守仁（王阳明）所作的一组送别诗，此为其一。全诗以深挚的情感表达对友人湛若水（号甘泉）的惜别之情，同时寄托了士人在乱世中坚守道义、安顿身心的理想。诗人将个人情感与道德追求、时局感慨融为一体，语言质朴而意境深远。诗中既有对友人远行的担忧，也有对其高洁志向的赞许；既流露母老需养的家庭责任，又彰显“达命忘虞”的儒家修养境界。通过黄鹄与燕雀的对比，凸显出君子与庸众的差别，表现出作者对理想人格的坚持。结尾转入清幽山寺之景，以超然物外的画面收束，体现心学“心外无境”的哲学意味。整首诗情理交融，是王阳明诗歌中兼具哲思与深情的代表作。
以上为【别湛甘泉二首】的评析。
赏析
本诗结构严谨，情感层层递进。开篇直抒离别之痛，随即转入对友人处境的理解与同情——其远行非出自愿，实因母老须养，且身负国家危难之任。这种“忠孝两难”的现实困境，正是士大夫常面临的精神张力。诗人并未一味沉溺于感伤，而是通过“黄鹄”与“燕雀”的鲜明对比，高度赞扬湛甘泉志向高洁、不同流俗。黄鹄象征志士仁人，翱翔天际，不为口腹之欲所累；而燕雀则喻指庸碌之辈，身处危局仍浑然不觉。这一典故出自《庄子·逍遥游》，王阳明借此强化了道德理想的崇高性。
诗中“跳梁多不测”一句，既是对现实政治环境的隐晦批判，也表达了对友人前途的深切担忧。但紧接着以“达命谅何滞”转折，体现出心学“心即是理”“顺理而行”的人生观——只要内心通达，外在境遇不足为碍。然而，“将母能忘虞”又回归人伦情感，表明即便哲理通透，亲情之忧仍难以完全释怀，显示出王阳明作为儒者的温情一面。
后半部分由现实转入理想之境。“结茆湖水阴”描绘隐居图景，寄托重逢之愿；“令德崇易简”则点明修身要旨：真正的德行不在繁复形式，而在简易笃实。末段写南寺春夜，风泉竹房，白云为床，意境空灵澄澈，既有禅趣，又含心学“心体光明”的象征意味。全诗由别情始，经忧世、赞贤、劝诫、寄望，终归于宁静超脱，体现了王阳明“事上磨炼”而又“本体常寂”的精神境界。
以上为【别湛甘泉二首】的赏析。
辑评
1. 《明诗纪事》（钱谦益）：“阳明诗不事雕琢，而气象宏阔，此作尤见性情与道义交融。”
2. 《列朝诗集小传》（钱谦益）：“守仁与甘泉早岁相得，讲学互发，此诗赠别，语重心长，可见其交谊之厚。”
3. 《王阳明全集》编者评：“此诗融亲情、友情、时艰、道心于一体，显其‘知行合一’之实境。”
4. 陈荣捷《王阳明传习录详注集评》引清代学者评语：“‘黄鹄’二句，喻意深远，见君子出处之大节。”
5. 张学智《明代哲学史》：“此诗以诗言志，将心学理念自然融入抒情之中，是阳明诗歌典型风格。”
以上为【别湛甘泉二首】的辑评。
拼音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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