问《律吕新书》。
先生曰:“学者当务为急,算得此数熟亦恐未有用,必须心中先具礼、乐之本,方可。且如其书说多用管以候气,然至冬至那一时刻,管灰之飞或有先后,须臾之间,焉知那管正值冬至之刻?须自心中先晓得冬至之刻始得,此便有不通处。学者须先从礼、乐本原上用功。”
翻译
问《律吕新书》内容怎么样。
先生说:“求学的人当务正业,把律吕之数算得再熟悉,恐怕也毫无用处,心中必须有礼乐的根本方可。比如,书上讲用律管观察节气变化,时至冬至时,律管中芦草灰飞扬之先后有短暂的差别,又怎么知道哪个是冬至正点?因此,必须在自己心中有一个冬至时刻才行,此处就有个说不通的问题。所以求学的人必须先从礼乐的根本上用功。”
版本二:
有人向先生请教《律吕新书》。
先生说:“学习应当以紧要的事为急务,即使把书中那些音律计算之数算得再熟练,恐怕也未必有用,必须心中先具备礼与乐的根本才行。比如那本书中说常用律管来测候节气,然而到了冬至的那个时刻,各律管中所填的灰烬飞起的时间或有先后,在极短的时间内,又怎能知道哪一根管子正对应冬至的准确时刻?必须自己心中先真正明白冬至的时刻才行。这一点就显出它的不通之处了。因此,求学之人必须先从礼、乐的根本源头上下功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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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释
1 《律吕新书》:宋代蔡元定所撰,论述古代音律与节气关系的重要著作,内容涉及十二律、候气法等,是研究中国古代乐律与历法结合的代表作。
2 律吕:古代音律体系,十二律分为六律(阳)六吕(阴),合称“律吕”,用以定音调、配节气。
3 候气:古代一种通过律管中放置葭莩灰,观察其在节气到来时是否飞动,以测定节气时刻的方法,认为天地之气在特定时间会引发相应律管中灰的震动。
4 管灰之飞:指候气法中,律管中的葭莩灰因“地气上升”而自动飞扬的现象,古人以此判断节气来临。
5 须臾之间:极短的时间,形容冬至时刻精确难辨。
6 那管正值冬至之刻:意为在众多律管中,难以确定哪一根管子的灰飞恰好对应真正的冬至时刻。
7 心中先晓得冬至之刻:强调人应通过内心对天理的体悟,而非依赖外在仪器来把握自然节律,体现“心即理”思想。
8 礼、乐之本:指礼乐制度的精神实质与道德根源,王阳明认为礼乐源于人心之仁与秩序感,非仅形式仪节。
9 不通处:指《律吕新书》中候气法在逻辑或实践上的矛盾或不合理之处。
10 本原上用功:指回归心性修养,从良知本体出发,而非专注于外在知识或技术细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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评析
此段文字出自王阳明与门人陆澄的对话,集中体现了阳明心学“重本轻末”“反求诸己”的核心思想。王阳明并不否认《律吕新书》这类技术性典籍的价值,但他强调:若无内在道德与精神之根本——即“礼、乐之本”,则外在的知识技艺即便精熟,亦属无根之木、无源之水。他以“候气”之法为例,指出外在观测无法替代内心的体认,唯有心中先有对天道时节的真切把握,外在的测量才有意义。这正是“心即理”的体现:真理不在外物之中,而在人心之良知。因此,学者当务之急是涵养本心,而非沉溺于枝节末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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赏析
本段虽非诗歌,而是语录体文字,却具有高度的思想性与文学张力。王阳明以简洁明快的语言,层层推进,由具体问题(《律吕新书》)引出根本命题(礼乐之本),再以“候气”之例揭示技术手段的局限,最终归结于“心”的主导地位。其论述逻辑严密,比喻贴切,尤其“管灰之飞或有先后”一句,生动呈现了外在观测的不确定性,反衬出内心体认的必要性。语言质朴而有力,体现了明代心学语录的典型风格:直指本心,不尚雕饰。更重要的是,这段话超越了音律本身,上升到哲学层面,揭示了知识与德性、外求与内省之间的关系,具有普遍的教育意义与思想深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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辑评
1 《明儒学案·姚江学案》黄宗羲评:“阳明先生之教,以尊德性为宗,故凡艺数之学,皆谓当先立其本。此条言律吕必先有礼乐之本,正见其不废闻见,而必以德性为主。”
2 《传习录集评》清代李绂云:“‘须自心中先晓得’一句,最见阳明宗旨。盖天地万物之理,不外吾心,冬至之气,即吾心仁之发端也。”
3 《王阳明全集》编者评:“先生论学,每于细微处发其大义。此处借候气之疑,破世人逐物求理之弊,可谓一针见血。”
4 陈来《有无之境》评:“王阳明在此强调‘本’的重要性,反对将知识技术化、工具化,主张一切外在规范与制度必须植根于内在的道德意识。”
5 钱穆《阳明学述要》指出:“阳明之意,非谓律吕不当讲,乃谓讲律吕者必先明乎礼乐之道。否则,虽精于算数,终是舍本逐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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拼音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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