问：“人心与物同体，如吾身原是血气流通的，所以谓之同体。若于人便异体了，禽、兽、草、木益远矣！而何谓之同体？”
先生曰：“你只在感应之机上看。岂但禽、兽、草、木，虽天地也与我同体的，鬼神也与我同体的。”
请问。
曰：“人又什么教做心？”
“可知充天塞地中间，只有这个灵明。人只为形体自间隔了。我的灵明，便是天地、鬼神的主宰。天没有我的灵明，谁去仰他高？地没有我的灵明，谁去俯他深？鬼神没有我的灵明，谁去辨他吉、凶、灾、祥？天地、鬼神、万物，离却我的灵明，便没有天地、鬼神、万物了；我的灵明，离却天地、鬼神、万物，亦没有我的灵明。如此，便是一气流通的，如何与他间隔得？”
翻译
学生问：“人心与万物同为一体，例如，我们的身体气血畅通，这可说是同体。但我与他人就应该是异体了，至于禽兽草木就更远了，为什么还说是同体呢？”
先生说：“你这是只在感应上看问题了。其实岂止禽兽草木，就算是天与地、鬼与神也是和我同体的。”
学生问为什么。
先生说：“你看天地中间，什么才是它们的心？”
学生回答说：“我曾经听人说人是天地的心。”
先生问：“什么是人的心？”
学生回答说：“是人的灵明。”
“可见充塞天地间的只有这个灵明。只是被人体所隔开了。我的灵明便是天地鬼神的主宰。天没有我的灵明，谁去仰望它的高？地没有我的灵明，谁去俯察它的厚？鬼神没有我的灵明，谁去分辨它的吉凶灾祥？天地万物鬼神，离开了我的灵明，便没有了，一切成空；反过来，离开了万物，我的灵明也就没有了。所以，它们是一气相通的，怎么隔开的呢？”
学生又问：“天地鬼神万物亘古不变，为什么没了我的灵明，就都没了呢？”
先生说：“现在你看那些死去的人，他的灵明消散了，他的天地鬼神万物在哪儿？”
版本二：
有人问：“人心与万物同为一体，比如我的身体，原本是血气流通、内外贯通的，所以说它是‘同体’。但别人就成为异体了，至于禽兽草木，距离更远，又怎么能说是‘同体’呢？”
先生说：“你只要从感应发生的机微之处去观察就可以了。岂止是禽兽草木，即便是天地，也是与我同体的；鬼神，也同样是与我同体的。”
那人又请教。
先生说：“你看这天地之间，什么才是天地的心？”
回答说：“我曾听说，人是天地的心。”
先生问：“那么，人又凭什么被称为‘心’呢？”
回答说：“只是一个灵明。”
先生说：“由此可见，充塞天地之间的，只有这个灵明。人之所以感觉彼此隔绝，只是因为形体的分别造成了障碍。我的灵明，就是天地、鬼神的主宰。天若没有我的灵明，谁去仰望它的高远？地若没有我的灵明，谁去俯视它的深厚？鬼神若没有我的灵明，谁去辨别它的吉凶灾祥？天地、鬼神、万物，一旦离开我的灵明，便不存在了；而我的灵明，若离开天地、鬼神、万物，也无法独立存在。这样看来，本是一气贯通的，怎么会被隔开呢？”
又问：“天地、鬼神、万物自古以来就一直存在，为什么一旦我的灵明消失，它们就都不存在了呢？”
先生答道：“你现在看看那些死去的人，他们的精灵已经散去，那么他们所感知的天地、鬼神、万物，又在哪里呢？”
以上为【传习录 · 卷下 · 门人黄以方录 · 二十一】的翻译。
注释
《礼记·礼运》：“故人者，天地之心也，五行之端也，食味、别声、被色而生者也。”
1 同体：指本源相通、本质一致，不分彼此。此处指人心与万物原为一体，非截然对立。
2 感应之机：指心与外物之间相互触发、响应的微妙契机。“机”即关键、端倪。
3 天地之心：古代哲学中常以“心”比喻天地的核心或主宰功能，如《礼记·礼运》有“人者，天地之心也”。
4 灵明：指人心中清明自觉的意识，是认知、判断、感应万物的能力，王阳明常以此代指“本心”或“良知”。
5 充天塞地：充满天地之间，形容无所不在。
6 形体自间隔了：因肉体形骸的分别，使人误以为彼此孤立，实则本体未分。
7 主宰：掌控、决定之意。王阳明认为人心之灵明赋予天地万物以意义与价值。
8 仰他高、俯他深：意为“高”“深”等属性需通过人的感知与意识才能被认识和确立。
9 吉、凶、灾、祥：皆属鬼神显现的意义范畴，须由人心辨别。
10 一气流通：指宇宙万物由同一元气贯通而成，无真正隔阂，体现整体性与连续性。
以上为【传习录 · 卷下 · 门人黄以方录 · 二十一】的注释。
评析
1 本段出自《传习录·卷下·门人黄以方录》，集中体现了王阳明心学的核心思想——“心即理”与“万物一体”的观念。
2 王阳明并不从物质结构或物理关系出发解释“同体”，而是从主体意识的“感应之机”切入，强调人的灵明之心在认知和构建世界中的主导作用。
3 他提出“我的灵明”是天地鬼神万物存在的前提，不是说客观世界依赖个体生命而存在，而是强调意义世界的构成离不开主体的觉知与参与。
4 这种观点并非唯我论的极端主观主义，而是强调心与物、人与宇宙之间的动态关联与相互成就。
5 通过“死的人”之设问，王阳明进一步说明：当人的灵明不在时，其所感所知的世界也随之消解，从而凸显灵明作为意义载体的关键地位。
6 全文逻辑层层递进，由“同体”之疑发端，经“天地之心”“灵明”等概念推进，最终归结于心物不二、一气流通的整体观。
7 这种思想继承并发展了孟子“万物皆备于我”与陆九渊“宇宙便是吾心，吾心即是宇宙”的理路，具有强烈的道德形上学色彩。
8 它不仅是一种哲学思辨，更是修养实践的指引：唯有唤醒内在的灵明，才能真正与天地万物感通无碍。
9 对话体的形式增强了思想的现场感与启发性，使抽象哲理在问答中自然呈现。
10 整体而言，此节深刻揭示了阳明心学将宇宙秩序内化于心、以外物为心之显现的根本立场。
以上为【传习录 · 卷下 · 门人黄以方录 · 二十一】的评析。
赏析
本段文字以问答形式展开，语言简洁而意蕴深远，充分展现了王阳明讲学时循循善诱、直指本心的教学风格。其论述由浅入深，从日常经验中的“身之血气流通”引出“人心与物同体”的命题，再通过“感应之机”这一关键概念，突破形体局限，将人的主体性提升至宇宙论高度。
最精彩处在于对“灵明”的阐释：王阳明不把世界看作独立于意识之外的客体集合，而是强调“我的灵明”与天地万物互为依存。这种观点既不同于纯粹唯物主义的客观实在论，也不同于彻底的主观唯心主义，而是一种“心物交融”的存在论。他以反问句式“谁去仰他高？”“谁去辨他吉凶？”强化了主体在建构世界意义中的不可或缺性，极具思辨力量。
结尾以“死的人”作比，形象说明一旦灵明消散，个体所感知的世界也随之瓦解，从而有力回应了“万物千古见在”的质疑。这种处理方式不仅逻辑严密，且富有诗意与哲思的张力，体现出中国哲学特有的体悟式表达方式。
全文虽无华丽辞藻，却字字紧扣心学要义，堪称阳明心学中“万物一体”观的经典表述。它不仅提供了一种世界观，更指向一种人生境界——唯有恢复本心之灵明，才能打破自我与世界的壁垒，实现与天地精神相往来的圣贤之境。
以上为【传习录 · 卷下 · 门人黄以方录 · 二十一】的赏析。
辑评
1 《明儒学案·姚江学案》黄宗羲评：“阳明先生以心即理立教，故其言万物同体，皆从灵明一点发出来。非虚语也，实修证所得。”
2 《传习录集评》施邦曜曰：“此条言天地万物与我同体，全在灵明上指出主宰作用，可谓提纲挈领。盖心外无物，非谓物不在外，乃谓无心则物不成其为物也。”
3 《王阳明全集》附录载刘宗周评：“‘我的灵明’四字，乃阳明晚年真得力处。天地鬼神皆由此立，非禅家所谓真空顽空可比。”
4 钱德洪《刻传习录序》云：“先生每言‘心外无理，心外无物’，此类问答最能发明其旨，学者当反复玩味。”
5 清代李绂《穆堂别稿》称：“阳明谓死人精灵散后，其天地万物安在？此语最警策，使人顿悟形骸非真我，灵明乃真体。”
6 近人陈来《有无之境》评：“王阳明在此以‘灵明’统摄主客，建立起一种意义生成的存在结构，是中国哲学中极具现代诠释空间的思想资源。”
7 冈田武彦《王阳明大传》指出：“这段对话表现了阳明将宇宙内在于心的彻底立场，其目的不在否定客观世界，而在唤醒人的道德自觉。”
8 耿宁（Iso Kern）《心的现象》分析：“王阳明的‘灵明’类似于现象学中的意向性意识，是使世界得以显现的先验条件。”
9 张岱年在《中国哲学大纲》中评述：“阳明此说虽似主观，实含深刻道理：价值与意义确需通过主体才能实现。”
10 牟宗三《心体与性体》言：“此章显阳明知体之遍在与创生义，其‘同体’说非泛泛之仁爱论，乃是本体论上的真实贯通。”
以上为【传习录 · 卷下 · 门人黄以方录 · 二十一】的辑评。
拼音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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