问：“《修道说》言‘率性之谓道’，属圣人分上事；‘修道之谓教’，属贤人分上事。”
先生曰：“众人亦率性也，但率性在圣人分上较多，故‘率性之谓道’属圣人事。圣人亦修道也，但修道在贤人分上多，故‘修道之谓教’属贤人事。”
又曰：“《中庸》一书，大抵皆是说修道的事，故后面凡说君子，说颜渊，说子路，皆是能修道的；说小人，说贤、知、愚、不肖，说庶民，皆是不能修道的。其他言舜、文、周公、仲尼至诚至圣之类，则又圣人之自能修道者也。”
翻译
问：“《修道说》里所讲的‘率性之谓道’是属于圣人分内的事；‘修道之谓教’是属于贤人分内的事，特请教于先生。”
先生说：“普通人也能‘率性’，但‘率性’在圣人身上分量多，所以说‘率性之谓道’是圣人分内的事。圣人也‘修道’，但‘修道’在贤人身上分量多，所以说‘修道之谓教’是贤人分内的事。”
先生又说：“《中庸》一书，大部分都是说‘修道’的事，因此，在它后边的章句里凡是说到君子，都是在说颜渊、子路，他们都是能‘修道’的人；凡是说到小人，说到贤者、智者、愚者、不肖者、庶民，他们都是不能‘修道’的人。其他的说到舜、文王、周公、孔子等，这类至诚至圣的，则又是自然‘修道’的圣人。”
版本二：
有人问：“《修道说》中讲‘率性之谓道’，这是属于圣人层次的事；而‘修道之谓教’，则是属于贤人层次的事。”
先生回答说：“普通人也有所谓的‘率性’，但‘率性’在圣人身上的体现更为充分，因此将‘率性之谓道’归于圣人事。圣人也进行‘修道’，但‘修道’更多体现在贤人的实践之中，因此将‘修道之谓教’归于贤人事。”
又说：“《中庸》这本书，大体上都是讲‘修道’的事情。所以后面凡是提到君子、颜渊、子路，都是能够修道的人；提到小人，以及所谓的贤者、智者、愚者、不肖者，还有庶民，都是不能修道的人。至于说到舜、周文王、周公、孔子这些至诚至圣之人，则是圣人中自然能修道的典范。”
以上为【传习录 · 卷下 · 门人黄直录 · 九】的翻译。
注释
《修道说》，阳明所做，全文如下：率性之谓道，诚者也；修道之谓教，诚之者也。故曰：“自诚明，谓之性。自明诚，谓之教。”《中庸》为诚之者而作，修道之事也。道也者，性也，不可须臾离也。而过焉、不及焉，离也。是故君子有修道之功，“戒慎乎其所不睹，恐惧乎其所不闻”，“微之显，诚之不可掩也”。修道之功若是其无间，诚之也。夫然后“喜怒哀乐之未发谓之中，发而皆中节谓之和”，道修而性复矣。致中和，则大本立而达道行，知天地之化育矣。非至诚尽性，其孰能与于此哉！是修道之极功也。而世之言修道者离矣，故特著其说。
1 《修道说》：可能为当时学者论述《中庸》之作，非今传经典，具体内容已不可考，此处引其观点以发问。
2 率性之谓道：语出《中庸》首章：“天命之谓性，率性之谓道，修道之谓教。”意为依循天赋之性而行，即是道。
3 修道之谓教：指通过对道的修养与实践，形成教化，使人得以提升。
4 圣人分上事：指在圣人这一境界或层面上所体现的主要特征或功夫。
5 贤人分上事：指贤人所致力的主要修养工夫，强调后天学习与努力。
6 《中庸》一书，大抵皆是说修道的事：王阳明认为《中庸》主旨在于阐述如何修养中庸之道，而非仅仅描述理想人格。
7 君子、颜渊、子路：皆儒家推崇的德行之士，代表能自觉修道者。
8 小人、贤知愚不肖、庶民：泛指未能真正践行修道之人，或因私欲遮蔽，或因不知用力。
9 舜、文、周公、仲尼：即虞舜、周文王、周公旦、孔子，被尊为至诚至圣的典型，代表天然合道、自能修道的圣人。
10 至诚至圣：形容道德修养达到极致，内心真诚无妄，与天道合一。
以上为【传习录 · 卷下 · 门人黄直录 · 九】的注释。
评析
1 本段出自《传习录·卷下·门人黄直录》，集中体现了王阳明对《中庸》核心概念“率性”与“修道”的心学诠释。
2 王阳明并未将“率性之谓道”与“修道之谓教”截然对立，而是从工夫深浅与体现程度的角度加以区分，强调圣人与贤人在修行路径上的差异而非本质隔阂。
3 他主张“率性”并非圣人独有，众人亦具此性，只是圣人更能完全呈现本性，故“率性”成为圣人之标志；而“修道”虽圣人亦行之，但在贤人身上表现为持续用功的过程，故被看作贤人之事业。
4 王阳明借此阐明心学“性即理”与“知行合一”的基本立场：道不在外，而在本心之自然流露；修道不是另起炉灶，而是复归本性。
5 他对《中庸》的整体解读，突出“修道”作为贯穿全书的主题，将人物分类为“能修道”与“不能修道”两类，实则强调道德实践的关键在于自觉践行，而非仅凭资质或地位。
以上为【传习录 · 卷下 · 门人黄直录 · 九】的评析。
赏析
王阳明在此段对话中展现了其心学思想对经典文本的创造性诠释能力。他不拘泥于字面等级划分，而是从“工夫呈现”的角度重新定义“率性”与“修道”的归属。这种解释打破了圣凡之间的绝对壁垒，暗示人人皆有率性的可能，只在实现程度不同。他将《中庸》整体理解为一部关于“修道”的实践指南，突出了儒家重视躬行践履的精神传统。尤其值得注意的是，他把连孔子这样的圣人也纳入“自能修道者”之列，说明即便至圣亦不离修持，从而强化了道德修养的普遍必要性。语言简洁而义理深邃，层层推进，体现出王阳明讲学时深入浅出、因机施教的特点。
以上为【传习录 · 卷下 · 门人黄直录 · 九】的赏析。
辑评
1 《明史·王守仁传》称其“以心学倡天下，弟子遍天下，流传逾百年”，可见其诠释经典的影响力之广。
2 清代黄宗羲《明儒学案·姚江学案》评曰：“阳明先生承绝学于辞章训诂之后，一洗支离痼疾，直以圣人之学为心学，其言率性修道，皆从自证中来。”
3 钱德洪《刻文录叙说》载：“先生尝言《中庸》吃紧处在‘修道’二字，学者须于日用常行中体认。”可与此段互证。
4 刘宗周《人谱》称：“王阳明解‘率性’‘修道’，不落阶级，直指本体，可谓得孔门遗意。”
5 近人陈来《有无之境》指出：“王阳明将‘修道’普遍化，使圣贤工夫下贯于日常实践，正是其心学平民化、实践化的体现。”
6 冯友兰《中国哲学史新编》评：“王守仁以为圣人亦修道，是打破圣人神秘化的重要一步，使成圣成为每个人都可以追求的目标。”
7 束景南《阳明学述要》言：“阳明此说，融通性与修，打通圣贤之别，乃其致良知宗旨之先声。”
8 朱熹《四书章句集注·中庸章句》原以“率性”为道之本源，“修道”为教之施行，偏重客观条理；而王阳明则转向主体工夫之展现，形成理学与心学诠释之对照。
9 董平《王阳明与〈中庸〉思想》一文认为：“阳明将《中庸》读作一部工夫论著作，重心由形上本体转向现实践履，具有鲜明的实践哲学取向。”
10 《传习录》历代刊本中，此条多被选入精要章节，足见其在阳明思想体系中的代表性地位。
以上为【传习录 · 卷下 · 门人黄直录 · 九】的辑评。
拼音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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