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一属官，因久听讲先生之学，曰：“此学甚好，只是簿书讼狱繁难，不得为学。”
先生闻之，曰：“我何尝教尔离了簿书讼狱，悬空去讲学？尔既有官司之事，便从官司的事上为学，才是真格物。如问一词讼，不可因其应对无状，起个怒心；不可因他言语圆转，生个喜心；不可恶其嘱托，加意治之；不可因其请求，屈意从之；不可因自己事务烦冗，随意苟且断之；不可因旁人谮毁罗织，随人意思处之。有许多意思皆私，只尔自知，须精细省察克治，惟恐此心有一毫偏倚，枉人是非，这便是格物致知。簿书讼狱之间，无非实学。若离了事物为学，却是着空。”
翻译
有一位下属官员，常听先生讲学，他说：“先生讲学的确很好，只是我日常工作太繁重，没时间去做学问。”
先生听了对他说：“我什么时候让你放弃日常工作悬空去研究学问了？你既然日常需要断案，就从断案的事上学习，这样才是真正的‘格物’。譬如你审一个案子，不可因为对方发言礼数不周，就憎恶他；不能因为对方措辞婉转周密而高兴；不能因为厌恶他的请托，而故意整治他；不能因为对方哀求，而屈意宽容他；不能因为自己工作繁巨，而草率结案；不能因为旁人诋毁罗织，而按别人的意思去处理。以上讲的情况都是私心杂念，只有你自己知道，必须仔细反省体察克治，唯恐心中有丝毫偏倚而枉人是非，这就是格物致知。处理文件与审理案件，无不是实实在在的学问。如果离开了具体的事物悬空去做学问，反而是空谈不着边际。”
版本二：
有一位下属官员，因长期听讲先生（王阳明）的学说，便说道：“这种学问非常好，只是日常处理文书、审理案件事务繁杂困难，实在没有时间去用功求学。”
先生听了后说：“我何曾教你离开文书案卷和诉讼审判，凭空去讲求学问？你既然有官府的事务，就应当在这些政务之中做学问，这才是真正的‘格物’。比如审理一个案件时，不可因为对方言辞无礼，便生出愤怒之心；不可因为他说话巧妙圆滑，便产生欢喜之情；不可因他私下请托说情，就刻意加重惩处；不可因他苦苦哀求，就违背原则曲意顺从；不可因自己公务繁忙，便草率随意判决；不可因旁人谗言构陷，就按照他人的意思去处置。这些种种念头都是私欲，只有你自己心里知道，必须细致地反省、察觉并加以克制，唯恐此心稍有偏颇，以致颠倒是非、冤枉他人。这正是‘格物致知’的功夫。处理文书与诉讼之间，无一不是实实在在的学问。倘若脱离具体事物去求学，那才是凭空虚谈。”
以上为【传习录 · 卷下 · 门人陈九川录 · 十八】的翻译。
注释
1 簿书讼狱：指官府中的文书档案与诉讼案件，泛指日常政务工作。
2 悬空：凭空，脱离实际。
3 官司之事：即公务、职事，此处特指司法审判等行政事务。
4 真格物：王阳明对“格物”的独特解释，意为“正其不正以归于正”，即纠正内心的私欲，使之合于天理。
5 问一词讼：审理一件诉讼案件。词讼，即民事或刑事纠纷的诉讼。
6 应对无状：回答问题时态度失礼或言辞不当。
7 言语圆转：言辞巧妙、善于周旋。
8 嘱托：私下请托、说情。
9 苟且断之：草率地作出判决。苟且，敷衍了事。
10 谮毁罗织：诽谤诬陷，并捏造罪名加以陷害。谮毁，进谗言诋毁；罗织，编织罪名。
以上为【传习录 · 卷下 · 门人陈九川录 · 十八】的注释。
评析
本文节选自《传习录·卷下》中门人陈九川所记录的一段对话，集中体现了王阳明“知行合一”与“事上磨炼”的核心思想。针对属官认为政务繁忙难以治学的观点，王阳明明确指出：学问不在书斋之中，而正在日常政务、人伦日用之中。所谓“格物”，并非研究外在事物之理，而是于应事接物之际，检视内心私欲，去除偏见执念，使心体复归中正清明。因此，断案审讼不仅是行政职责，更是修身实践的重要场域。王阳明强调“实学”，反对脱离现实的空谈，主张将道德修养落实于具体行为之中，体现出其心学强烈的实践品格与生活化取向。
以上为【传习录 · 卷下 · 门人陈九川录 · 十八】的评析。
赏析
本段文字虽短，却深刻展现了王阳明心学的精髓所在。全文通过一个典型情境——官员抱怨政务妨碍求学——引出王阳明关于“如何为学”的根本回应。其论述层层递进，先破后立：首先否定“离事求学”的可能性，继而提出“于事上为学”的主张，最后以“审案”为例，详尽列举六种常见心理偏差，揭示“格物”即是克除私心之过程。语言平实而有力，逻辑清晰，具强烈现实针对性。尤为可贵的是，王阳明将儒家最高修养目标“致知”完全内化于日常职守之中，使圣贤之学不再高远难及，而是人人可在岗位中践行的生命实践。这种“道在日用”的哲学立场，极大提升了儒学的生活意义与行动价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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辑评
1 《明史·王守仁传》称其“以心为宗，谓心明便是天理”，强调道德实践源于本心之觉，与本文“于事上省察克治”之意相合。
2 清代黄宗羲《明儒学案·姚江学案》评曰：“阳明先生以良知为宗，其教人吃紧在‘事上磨炼’，故每遇人论学，必引诸实事。”此段正为“事上磨炼”之典范说明。
3 钱德洪《刻文录叙说》载：“先生尝言：‘处理簿书者，不可谓不得为学；宴游声色者，亦可验其存养。’”可见其一贯主张学问不离日用。
4 冯友兰《中国哲学史新编》指出：“王守仁所谓‘格物’，实为‘正心’之别名，其重点在于主观修养而非客观认知。”本文中对种种“私意”的剖析，正是这一观点的具体体现。
5 陈来《有无之境》认为：“阳明的格物说完成了从‘即物穷理’到‘即事验心’的转变。”本案中审讼为学，正是“即事验心”的生动写照。
以上为【传习录 · 卷下 · 门人陈九川录 · 十八】的辑评。
拼音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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