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书云：“尝试于心，喜、怒、忧、惧之感发也，虽动气之极，而吾心良知一觉，即罔然消阻，或遏于初，或制于中，或悔于后。然则良知常若居悠闲无事之地而为之主，于喜、怒、忧、惧若不与焉者，何欤？”
知此，则知未发之中、寂然不动之体，而有发而中节之和、感而遂通之妙矣。然谓“良知常若居于悠闲无事之地”，语尚有病。盖良知虽不滞于喜、怒、忧、惧，而喜、怒、忧、惧亦不外于良知也。
翻译
信中说：“我曾经在心中尝试过，在喜、怒、忧、惧这些情绪有感而发时，即使特别生气，但是只要我们心中良知觉醒，就会慢慢缓和消解，或者是遏制于最初，或者是滞于中间阶段，或者是过后悔悟。但是良知好像经常在悠闲无事之地主宰着人的感情，与喜、怒、忧、惧好像没有关系，这是为什么？”
你明白这一点，就能明白“未发之中”“寂然不动”的本体了，就能体悟到发而皆中节的和、感而遂通的妙。但是说“良知常若居于悠闲无事之地”，这话还是有问题的。良知虽不滞在喜、怒、忧、惧的情感之中，但喜、怒、忧、惧也不会存在于良知之外。
版本二：
来信中说：“我曾在内心中尝试体察，当喜、怒、忧、惧等情绪生起时，即使情绪激动到极点，只要我内心的良知一旦觉醒，这些情绪便顿时消散、受阻，有的在初起时就被遏制，有的在发展过程中被控制，有的在事后引起悔悟。然而，这样看来，良知似乎总是安居于悠闲无事之境，主宰着一切，对于喜、怒、忧、惧好像全然不参与其中，这是为什么呢？”
明白这一点，就能理解“未发之中”与“寂然不动”的本体，也就能体会到情感发动而合乎节度的“和”，以及感应而通达的妙用。但你说“良知常若居于悠闲无事之地”，这种说法尚有毛病。因为良知虽然不滞留在喜、怒、忧、惧之中，但这些情感也并不脱离良知之外。
以上为【传习录 · 卷中 · 答陆原静书 · 八】的翻译。
注释
1 来书云：指陆原静写给王阳明的信中所提出的问题。
2 尝试于心：亲自在内心中加以体察和验证。
3 喜、怒、忧、惧：泛指人的基本情感，出自《礼记·礼运》：“七情：喜、怒、哀、惧、爱、恶、欲。”此处略举四种。
4 动气之极：情绪激动到极点。动气，指情绪波动引发气血躁动。
5 良知一觉：良知一旦觉醒、察觉。觉，指意识清明、自我省察的状态。
6 罔然消阻：顿时消散或受到阻碍。罔然，茫然、忽然之意，此处形容情绪迅速平息。
7 遏于初……悔于后：分别指情绪在初起、发展中或事后被良知所制伏或反省。
8 未发之中：指情感尚未发动时，心体处于中正平和的状态，出自《中庸》：“喜怒哀乐之未发，谓之中。”
9 寂然不动：形容心体本然的宁静状态，源自《易·系辞上》：“易，无思也，无为也，寂然不动，感而遂通天下之故。”
10 发而中节之和：情感发出而合乎节度，达到和谐状态，《中庸》：“发而皆中节，谓之和。”
以上为【传习录 · 卷中 · 答陆原静书 · 八】的注释。
评析
此段出自《传习录·卷中·答陆原静书》，是王阳明针对弟子陆原静关于情感与良知关系的疑问所作的回答。陆原静观察到，在情绪波动时，只要良知一觉，便可抑制或化解情绪，因而产生疑问：良知是否超然于情绪之外，如主宰者般闲静不动？王阳明指出，这种理解虽接近实相，但仍存偏颇。他强调良知并非脱离情感独立存在，而是贯穿于情感之中，既不为情所滞，亦不离情而独存。这体现了阳明心学“即体即用”“体用一源”的核心思想——良知之体虽寂静，其用则周流六情而不碍；情感本身亦可成为良知显现的场域。关键在于是否“觉”，即是否保持良知的清醒与主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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赏析
本段文字精炼而深邃，通过问答形式层层推进，展现了王阳明心学对“情”与“性”、“用”与“体”的辩证把握。陆原静的问题代表了一种常见的误解：将良知视为高高在上、超然物外的主宰，仿佛情感是外来的干扰，良知则是清净的旁观者。王阳明则指出，这种“悠闲无事”的比喻虽有助于理解良知的主宰性，却容易导致割裂——误以为良知与情感对立。他强调“不外于良知”，即情感本身即是良知作用的场域，良知不在情外，而在情中起觉照、调节之功。这一观点打破了理学中“存天理，灭人欲”的机械对立，转而主张“天理即在人欲中”，只要觉知不失，情即是理的流行。文中引用《中庸》与《易传》经典概念，将儒家心性论与易道哲理融会贯通，体现出阳明学“一本万殊”的圆融境界。语言简洁而意蕴深远，是理解阳明良知学说中“动静一体”“体用不二”思想的关键文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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辑评
1 《明儒学案·姚江学案》黄宗羲评：“阳明先生以良知立教，所谓‘寂然不动，感而遂通’者，正在日用动静之间，非离情识而别有真体也。”
2 陈来《有无之境》评：“王阳明在此明确反对将良知理解为脱离情感的孤立主体，强调情感活动本身即是良知显现的过程。”
3 钱德洪《刻文录叙说》载：“师尝言：‘良知原无内外，喜怒哀乐皆其用也。’故谓良知居悠闲之地，终成二物。”
4 冯友兰《中国哲学史新编》指出：“王守仁认为，人的感情并不必然是私欲的表现，只要出于良知，便是天理流行。”
5 刘宗周《人谱》评阳明学云：“情识而动，即为妄；情识而觉，即为照。觉即良知，故妄即是照，非离妄另有照也。”
以上为【传习录 · 卷中 · 答陆原静书 · 八】的辑评。
拼音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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