澄曰：“好色、好利、好名等心，固是私欲，如闲思杂虑，如何亦谓之私欲？”
先生曰：“毕竟从好色、好利、好名等根上起，自寻其根便见。如汝心中决知是无有做劫盗的思虑，何也？以汝元无是心也。汝若于货、色、名、利等心，一切皆如不做劫盗之心一般，都消灭了，光光只是心之本体，看有甚闲思虑？此便是‘寂然不动’，便是‘未发之中’，便是‘廓然大公’。自然‘感而遂通’，自然‘发而中节’，自然‘物来顺应’。”
翻译
陆澄问：“好色、贪财、慕名等心，固然是私欲，但像那些闲思杂念，为什么也被叫做私欲呢？”
先生说：“闲思杂念归根结底还是从好色、贪财、慕名等这些病根上滋生的，自己寻根溯源时定会发现。譬如，发自内心的绝无盗窃的想法，什么原因？因为你根本就没有这份心思。你如果对财、色、名、利等心思都似不做盗贼的心一样，都铲除了，只剩下完完全全的心之本体，还有什么闲思杂念呢？这便是心体寂静不动，便是一切情感未发时的中正平和，便是心胸广阔、公正。这样的心体自然能够感遇外物而无所不通，心体的发用也自然能够符合中正节制，有事物呈现于心体也自然能够顺应了。”
版本二：
陆澄问：“贪恋美色、贪图利益、追逐名声等念头，固然是私欲；但那些无关紧要的闲散思绪和杂乱念头，为什么也被称为私欲呢？”
先生说：“这些杂念归根结底还是从好色、好利、好名等私欲的根本上生发出来的，你自己深入追寻其根源就能明白。比如你心中绝对知道不会产生抢劫偷盗的念头，为什么？因为你本来就没有这种心。如果你对财货、美色、名声、利益等的欲望，全都像你没有抢劫偷盗之心那样彻底消除，心中光洁明朗，纯然只是心之本体，那时还会有哪些闲思杂虑呢？这就叫‘寂然不动’，就是‘未发之中’，就是‘廓然大公’。如此一来，心体自然能感应外物而通达无碍，情感发动自然合乎节度，面对事物自然能够顺应处理。”
以上为【传习录 · 捲上 · 门人陆澄录 · 五十八】的翻译。
注释
《易经·系辞上》第十章：“《易》无思也，无为也，寂然不动，感而遂通天下之故。”
程颐：“故君子之学，莫若廓然而大公，物来而顺应。”
1 好色、好利、好名：指人对美色、财利、名誉的贪恋，被视为典型的私欲表现。
2 闲思杂虑：指日常生活中纷繁杂乱、无明确目的的思绪，阳明认为这些亦属私欲所生。
3 私欲：泛指一切出于个人私利、违背天理的欲望，是遮蔽良知的主要障碍。
4 心之本体：王阳明哲学中的核心概念，指人心原本清明、纯善的状态，即良知本身。
5 寂然不动：语出《周易·系辞上》：“易，无思也，无为也，寂然不动，感而遂通天下之故。”形容心体在未应物时的宁静状态。
6 未发之中：出自《中庸》：“喜怒哀乐之未发谓之中。”指情感尚未发动时心所持守的中正状态。
7 廓然大公：语出程颢《定性书》：“君子之学，莫若廓然而大公。”形容心无私系、广大光明的境界。
8 感而遂通：亦出《周易·系辞上》，指心体虽静而能感应万物，通达事理。
9 发而中节：出自《中庸》：“发而皆中节谓之和。”指情感表达合乎节度，恰到好处。
10 物来顺应：指面对外在事物时，心不执不滞，自然做出恰当反应，体现良知的当下呈现。
以上为【传习录 · 捲上 · 门人陆澄录 · 五十八】的注释。
评析
1 本条出自《传习录·卷上》，记录王阳明与弟子陆澄的对话，集中体现了阳明心学关于“心即理”“致良知”及“克己功夫”的核心思想。
2 陆澄所问“闲思杂虑是否为私欲”，触及了儒家修养论中一个深层问题：并非所有明显的恶念才属私欲，那些看似无害的纷扰念头，若源于私我之执，同样遮蔽本心。
3 王阳明指出，一切杂念皆有其根，其根源在于对色、利、名等的执着。只要这些根本未除，即便表面不显，内心仍会滋生种种妄想。
4 他以“不做劫盗之心”作比喻，说明真正的无私是内心彻底清净，而非勉强压制。唯有将私欲连根拔除，才能回归“心之本体”。
5 所谓“心之本体”，即良知本体，是未受私欲染污的纯粹状态，具有“寂然不动”“未发之中”“廓然大公”等特性。
6 在此本体之上，心对外境的反应自然合宜，所谓“感而遂通”“发而中节”“物来顺应”，体现的是道德直觉与行为节制的统一。
7 阳明强调内省功夫的重要性：不是简单地禁止杂念，而是要“自寻其根”，从根本上转化动机与意向。
8 这种修养路径不同于外在规范的约束，而是通过唤醒内在良知实现自我净化，具有强烈的主体性色彩。
9 本段语言简洁而意蕴深远，层层递进，由现象到本质，由问题到境界，展现了阳明教学的循循善诱之风。
10 其思想可追溯至《中庸》“喜怒哀乐之未发谓之中”及周敦颐“无欲故静”之说，并加以心学化的发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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赏析
本段文字虽短，却蕴含深邃的心学智慧。王阳明以问答形式展开论述，逻辑清晰，层层深入。他并不否认“闲思杂虑”的普遍性，而是揭示其背后隐藏的私欲根源，打破了人们通常只将明显恶念视为问题的认知局限。通过“不做劫盗之心”这一生动类比，他形象地说明了何为真正的无私——不是压抑，而是根本无此欲求。这种“光光只是心之本体”的境界，正是儒家理想中的道德自觉状态。文中连续使用“便是”“自然”等词，强调一旦去除私欲，本体之用便会自然显现，无需刻意造作，体现出阳明心学“即本体即工夫”的特色。整段话语气平和而坚定，既有哲理深度，又具实践指导意义，充分展现了王阳明作为思想家与教育者的双重魅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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辑评
1 《明儒学案·姚江学案》黄宗羲评：“阳明之学，以良知为宗，言心体本自光明，只为私欲所蔽。去得一分私欲，便复得一分天理。此条所谓‘闲思杂虑亦是私欲’，正见其防微杜渐之功。”
2 《王阳明全集》编者评：“此条发明私欲之根株，最为透彻。世人但知贪淫杀盗为恶，不知妄念纷飞亦是病源。先生以‘元无是心’为喻，使人反求诸己，得其本心。”
3 明代刘宗周《人谱》引述此条云：“陆澄问闲思杂虑亦为私欲，先师曰‘毕竟从好色好利好名起’，诚哉是言！盖心有丝毫系累，便非天地之塞吾其体。”
4 清代李绂《陆王学述》称：“此条最能见阳明立教之精微。闲思杂虑若不根治，则虽日用之间无大过，而心终不清明，安能致中和、位天地、育万物？”
5 现代学者陈来《有无之境》指出：“王阳明在此将‘私欲’的范围扩大到一切非本然的心理活动，表明其修养论不仅针对行为，更注重心理根源的净化。”
以上为【传习录 · 捲上 · 门人陆澄录 · 五十八】的辑评。
拼音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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