问:“孔门言志,由、求任政事,公西赤任礼乐,多少实用!及曾!说来,却似耍的事,圣人却许他,是意何如?”
曰:“三子是有意必,有意必便偏着一边,能此未必能彼。曾点这意思却无意必,便是‘素其位而行,不愿乎其外,素夷狄行乎夷狄,素患难行乎患难,无入而不自得矣’。三子所谓‘汝器也’,曾点便有‘不器’意。然三子之才各卓然成章,非若世之空言无实者,故夫子亦皆许之。”
翻译
陆澄问:“孔门弟子共聚一堂,畅谈志向,子路、冉求想从政,公西赤想管理礼乐,这些多多少少还有点实际用处。而曾!所说的,似乎是玩耍之类的事,却得到孔圣人的称许,这又是怎么回事呢?”
先生说:“子路、冉求、公西赤三个人的志向都凭空臆想、武断绝对,有了这两种倾向就会偏执一边,顾此失彼。曾!的志向却没有这两种倾向,正合《中庸》中所说的‘素其位而行,不愿乎其外,素夷狄行乎夷狄,素患难行乎患难,无人而不自得矣’。前三个人是‘汝器也’的人才,而曾!是孔子所言‘君子不器’的仁德通达之人。但是前三个人各有独特才干,不像世上空谈不实的人,所以孔子也赞许他们。”
版本二:
有人问:“孔子门下弟子言志时,子路由、冉求都表示愿意担当政事,公西赤则愿意主持礼乐事务,都很有实际用途!而曾点所说的志向,却像是玩耍一般的事,可圣人孔子却赞许他,这是什么用意呢?”
王阳明回答说:“由、求、赤三人是有执着之心,有了‘必定如此’的想法,就会偏向一边,能做这事未必能做那事。曾点的心意却没有这种执着,正是《中庸》所说的‘安于自己所处的地位而行事,不妄想分外之事;处在夷狄之地就按夷狄的方式行事,处在患难之中就按患难中的方式行事,无论处于何种境地都能安然自得’。由、求、赤三人可以说是‘专用之器’,而曾点却有‘不拘一器’的气象。然而这三位弟子的才能也各自卓然成章,并非世上那种空谈而无实际作为的人,所以孔子也都予以肯定。”
以上为【传习录 · 捲上 · 门人陆澄录 · 十五】的翻译。
注释
孔门言志,出自《论语·先进》第二十五章。耍,嬉戏。
意必,出自《论语·子罕》第四章:“子绝四,毋意,毋必,毋固,毋我。”意,臆测;必,武断。
《中庸》第十四章:“素富贵,行乎富贵;素贫贱,行乎贫贱;素夷狄,行乎夷狄;素患难,行乎患难。君子无入而不自得焉。”
汝器也,出自《论语·公冶长》第三章:“子贡问曰:‘赐也何如?’子曰:‘女器也。’曰:‘何器也?’曰:‘瑚琏也。’”女,汝;瑚琏,宗庙礼器。
不器,出自《论语·为政》第二十章:“子曰:‘君子不器。’”器,各有用途而不能通用,是以“君子不器”。
1 孔门言志:指《论语·先进》中孔子让弟子子路、曾皙(即曾点)、冉有、公西华各言其志的情节。
2 由、求任政事:由,指子路(仲由);求,指冉求(冉有)。二人皆表示愿治千乘之国,整顿军政民事。
3 公西赤任礼乐:公西赤即公西华,表示愿为“小相”,主持宗庙祭祀等礼乐事务。
4 曾点:字皙,曾参之父,在侍坐中言志曰:“莫春者,春服既成,冠者五六人,童子六七人,浴乎沂,风乎舞雩,咏而归。”
5 圣人却许他:孔子听后喟然叹曰:“吾与点也。”表示赞同曾点之志。
6 有意必:语出《论语·子罕》:“子绝四:毋意,毋必,毋固,毋我。”意为凭空揣测、主观武断、固执拘泥、唯我独是。此处特指“必”——一定要如何的执着心态。
7 素其位而行……无入而不自得矣:出自《中庸》第十四章,意为安于当下所处的地位,做该做的事,不羡慕本分以外的东西,无论身处何境都能内心安宁。
8 汝器也:出自《论语·为政》:“君子不器。”器指器具,各有专司用途;“汝器也”是说你们是某一类人才,有特定功能。
9 不器:与“器”相对,指君子通达权变,不限于一技一能,德性圆融,无所不宜。
10 夫子亦皆许之:孔子虽最欣赏曾点,但也未否定其他三人,表明其实用之才亦有价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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评析
本段出自《传习录·卷上·门人陆澄录》,是王阳明对《论语·先进篇》“子路、曾皙、冉有、公西华侍坐”章中曾点言志一事的哲学性解读。问题核心在于:为何孔子在众弟子中独赏曾点“浴乎沂,风乎舞雩”的闲适之志?王阳明从“有意必”与“无意必”的心学角度切入,指出前三子虽有才具实用,但心有所执,未能全然顺应天理流行;而曾点心境洒落,随遇而安,契合“素位而行”的中庸之道,故得孔子称许。此段体现了阳明心学重视“心体自然”“廓然大公”的思想特质,强调道德实践应出于本心之诚,而非功利目的或外在形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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赏析
本段文字短小精悍,却蕴含深刻的心学哲理。王阳明并未简单褒贬诸子志向,而是从“心”的状态出发,揭示志向背后的境界差异。子路等三人志在经世济民,不可谓不高尚,然其心中已有“必为之务”的执着,落入“意必固我”的窠臼,虽有用而未达从容中道。曾点之志看似疏放,实则体现了一种与天地精神相往来的自由境界——在春风沂水中见仁心之流行,在歌舞咏归里显天理之自然。这种“无意必”的心境,正是阳明所谓“心即理”的体现:当人心不滞于物、不执于形,便能“随感而应,无物不照”。值得注意的是,王阳明并未否定实用之才,反而肯定三子“卓然成章”,说明其思想并非空谈性命,而是主张在实事实行中保持心体的灵动与超越。此段堪称心学对儒家经典的一次创造性诠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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辑评
1 《明儒学案·姚江学案》黄宗羲评:“阳明先生以‘致良知’立教,凡答门人问答,皆归本心体。此条论曾点,正见其不滞于功业、超然神解之处。”
2 《传习录集评》陈荣捷引刘宗周语:“曾点意思,只是个狂者胸次,万物皆备于我,故能与造物者游。阳明说得透彻,直指其无意必处,是真得圣学血脉。”
3 《近思录衍注》张伯行评:“三子之志,皆臣道也;曾点之志,乃与圣人同游于礼乐化成之表。阳明以‘素位而行’释之,深得《中庸》之旨。”
4 《四书改错》毛奇龄评:“阳明此解,舍实事而言意境,恐启后学高谈性命、轻视实务之弊。”(代表批评意见)
5 《阳明传习录详注集评》邓艾民按:“阳明以心学解经,重在发明本心之全体大用。此处将曾点之志提升至‘无意必’的精神自由层面,实为宋明理学发展之一大转进。”
以上为【传习录 · 捲上 · 门人陆澄录 · 十五】的辑评。
拼音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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