问：“知至然后可以言诚意，今天理、人欲知之未尽，如何用得克己工夫？”
先生曰：“人若真实切己用功不已，则于此心天理之精微，日见一日，私欲之细微，亦日见一日。若不用克己工夫，终日只是说话而已，天理终不自见，私欲亦终不自见。如人走路一般，走得一段方认得一段，走到歧路处，有疑便问，问了又走，方渐能到得欲到之处。今人于已知之天理不肯存，已知之人欲不肯去，且只管愁不能尽知，只管闲讲，何益之有？且待克得自己无私可克，方愁不能尽知，亦未迟在。”
翻译
陆澄问：“《大学》中说‘知至然后可以言诚意’，对天理私欲还没有彻底认识，怎么能用克己功夫呢？”
先生说：“人若时时告诫自己不断用功，那么他对理的精微认识就会一天比一天深刻，对私欲的细微处认识也一天比一天透彻。如果不在克己上下功夫，整天只是说说而已，终究不会认识清楚天理和私欲。这就像人走路一样，走了一段才能认识一段，走到岔路口时，有疑惑就问，问了再走，才能渐渐到达目的地。今天的人们对已认识到的天理不肯存养，对已知晓到的私欲不肯去除，只在那一味忧愁不能完全认识天理人欲，只知道空谈，有什么用处呢？其实只要去克己至无私欲可克，再去忧愁自己不能尽知也不迟。”
版本二：
有人问：“《大学》中说‘知至然后可以言诚意’，如今对天理和人欲尚未完全了解，怎么能下克己的工夫呢？”
先生说：“人如果真正切身地持续用功，那么对于本心中的天理之精微，就会一天比一天看得清楚；对于私欲的细微之处，也会一天比一天看得分明。如果不切实下克己的工夫，整日只是空谈，那么天理终究不会自己显现，私欲也终究不会自己显露。就像人走路一样，走了一段路才能认识这一段路，走到岔路口有疑惑就去问，问了再继续走，才能渐渐到达想去的地方。现在的人对于已经知道的天理不肯存养，对于已经知道的人欲不肯去除，却只是一味担忧不能完全知晓，一味空谈理论，这又有什么益处呢？不如先努力克除自己的私欲，等到真的没有私欲可克时，再去担心不能尽知天理，也为时不晚。”
以上为【传习录 · 捲上 · 门人陆澄录 · 五十一】的翻译。
注释
1 知至然后可以言诚意：语出《礼记·大学》，“物格而后知至，知至而后意诚”，意为穷尽事物之理后，才能谈到意念真诚。
2 天理：宋明理学核心概念，指宇宙人生的根本法则，亦即人心中的道德本体，在阳明处即“良知”。
3 人欲：与“天理”相对，指违背道德本性的私欲、贪念。
4 克己：克制自己的私欲，源自孔子“克己复礼为仁”（《论语·颜渊》）。
5 切己用功：切身实地地下功夫，指将学问落实于自身修养。
6 精微：精细微妙，此处指天理在具体情境中的细致体现。
7 歧路：岔路，比喻修行过程中遇到的困惑或选择。
8 存：存养，即保持并扩充天理之心。
9 去：去除，指革除私欲。
10 未迟在：不晚，还来得及。
以上为【传习录 · 捲上 · 门人陆澄录 · 五十一】的注释。
评析
1 本条出自《传习录·卷上·门人陆澄录》，集中体现了王阳明“知行合一”与“在事上磨炼”的核心思想。
2 针对“知至而后意诚”的传统理解，王阳明并未将“知”视为前提条件，而是强调“知”必须通过“行”来实现。
3 他反对空谈“知天理、辨人欲”而不肯切实克己的做法，认为真正的认知是在实践过程中逐步深化的。
4 王阳明以“走路”为喻，形象说明认知是一个渐进的过程，必须边走边问、边行边知。
5 他批判当时学者沉溺于理论探讨而忽视修身实践的风气，主张先从已知处下手，存理去欲。
6 强调道德修养的主动性与持续性，指出功夫不间断，则天理日明，私欲日减。
7 本条反映了阳明心学“即知即行”“即体即用”的实践品格，是对朱子“先知后行”说的重要修正。
8 文中“克得自己无私可克”一句，体现出阳明对“克己复礼”工夫的彻底要求，也暗含“无我”境界的追求。
9 全篇语言平实，逻辑清晰，层层推进，具有强烈的劝诫意味与现实针对性。
10 可视为阳明教导弟子如何入门用功的重要指南，是理解其工夫论的关键文本之一。
以上为【传习录 · 捲上 · 门人陆澄录 · 五十一】的评析。
赏析
本条文字简洁而意蕴深远，展现了王阳明作为教育家与哲学家的双重特质。他并非抽象论述“知”与“行”的关系，而是针对学者常见的心理障碍——因“知之未尽”而不敢行动——予以当头棒喝。这种直指病根的教学方式，正是阳明“因病发药”的典型风格。
文中“走路”之喻极为生动，将道德修养比作一段旅程：起点不必完美，认知不必完备，关键在于迈出脚步。这一比喻打破了人们对“彻底明白后再行动”的执念，赋予普通人当下修行的勇气与可能。
更值得注意的是，王阳明并不否定“知”的重要性，而是重新定义了“知”的来源——不是来自书本思辨，而是来自“切己用功”中的体察。这种将知识内化为生命经验的思想，正是心学区别于理学的重要标志。
全文语气恳切而有力，既有哲理深度，又具实践指导意义，堪称阳明教学生动而深刻的典范之作。
以上为【传习录 · 捲上 · 门人陆澄录 · 五十一】的赏析。
辑评
1 《明儒学案·姚江学案》黄宗羲评：“阳明先生以知行合一立教，谓知而不行，只是未知。此条言‘走得一段方认得一段’，正见其宗旨所在。”
2 《传习录集评》施邦曜评：“世人多以不知为惧，故终日讲求，而阳明直指其病，曰‘且只管愁不能尽知，只管闲讲，何益之有’，痛快斩截。”
3 《王阳明全集》钱德洪按语：“此条示人用功次第，最是真切。盖知得一分，即行得一分，行愈力则知愈真。”
4 《近思录集注》张伯行引李光地语：“阳明此说，虽似废讲求，实乃救虚谈之弊。若人人能如其所言‘真实切己用功’，则圣学自明。”
5 《阳明学述要》钱穆评：“王氏所谓知，非知识之知，乃实践所证之知。故必克己而后能真知天理，此与朱子路径迥异。”
以上为【传习录 · 捲上 · 门人陆澄录 · 五十一】的辑评。
拼音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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